第438章 月光拯救长夜
书名: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作者:睡醒了会饿
第438章 月光拯救长夜
金属笔管接上氧气後,伤员的呼吸终於恢复。
青紫的唇色缓慢减轻。
阪本信司跪在一旁,此刻还是不太敢松开固定头颈的双手。
「桐生医生,接下来怎麽办?」
「保持给氧。」
桐生和介把伤员颈侧残留的血擦掉,又检查了一遍固定位置。
「这只是临时气道。」
「钢笔的管径太细,里面很快会被血液和分泌物堵住。」
「所以在挤压球囊前一定要确认胸廓有没有起伏,要是阻力突然变大,立刻用生理盐水冲洗管腔。」「另外,笔管固定不够牢固,转运时你必须一直扶着。」
他字字清楚地交代着。
两名救急救命士擡起铲式担架。
阪本信司守在伤员头侧,一只手扶住金属笔管,另一只手挤压球囊。
他刚要跟着担架离开,又忽然想起什麽,回过头来。
「桐生医生!」
「嗯?」
「这里还有很多伤员,您……您辛苦了。」
说完,阪本信司便匆匆跟上队伍。
桐生和介没应声。
环顾四周。
现场的失控程度,远超预想。
为数不多的医生和护士跪在地上,各自处理离自己最近的伤员。
没有分流。
没有优先级。
明明所有人还在忙碌,可效率却极其低下,只有被情绪和本能牵着走的无效抢救。
呻吟声、哭喊声、求救声……
消防员和警察的呼喊穿行其间,又很快被淹没。
今川织站在几步之外。
「桐生君?」
「前辈?」
「我怎麽不记得你的急救经验这麽丰富?」
她一脸狐疑地问道。
从切开皮肤,到定位环甲膜,再到把拆空的金属笔管送进气道。
桐生君的动作都太熟练了。
既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下刀前常见的迟疑。
这麽自信?
桐生和介沉默了一瞬。
现如今的日本医学生,毕业後就加入医局。
比如,选了第一外科,往後看到最多的就是骨头、关节、钢板。
而系统性的急救训练、麻醉训练、各医局轮转学习,还要等到多年後的医疗改革。
但他不同。
前世当过医生,规培时在急诊科呆过很长一段时间。
可这些话没办法说。
「前辈,不管你信不信,但我确实是看书学来的。」
「什麽书?」
「战伤急救和灾害医学方面的,还有一些国外期刊。」
这个回答没有什麽问题。
今川织看了他几秒。
换作其他人说这种话,她还会质疑下去。
可惜,桐生君不是人。
看看二维的透视胶片,就能搭建出完整的骨折模型。
闭上眼睛几秒,就想出了韧带张力重建方案,里面的力学结构,自己反覆推演几天都没能想明白。这种事已经发生太多次。
天赋,确实不讲道理。
这时,一阵压抑的哭喊,从不远处传来。
「医生,求求你!」
「他刚才还有呼吸,他刚才还在说话啊!」
一个穿着法被的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一名年轻医生的白大褂。
她身旁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胸廓已经被踩得塌陷下去,鼻腔和嘴角都是血。
那名医生仍在给他做胸外按压。
一下。
又一下。
动作越来越急,都开始变形了。
旁边的护士仍在给伤员挤压球囊,氧气瓶里的指针,已经快落到底了。
他们都知道没救了。
可又不敢停。
只要停下来,眼前这个人就真的死了。
桐生和介走过去。
蹲下身来,摸向伤员的颈侧。
没有搏动。
又托起下颌,确认口腔内没有明显异物。
胸廓仍旧
没有自主起伏。
双侧瞳孔散大,对光线没有反应。
「停下吧。」
桐生和介轻声说道。
那名年轻医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是,他刚还有心跳……」
「现在没有了。」
「再给我5分钟,或许还能救回来……」
「停下来吧。」
「可是……」
年轻医生还想再争取一下。
桐生和介将他的双手从伤员胸前移开。
「那边。」
他指向3米外。
那里有一名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女躺在蓝色防水布上。
「你要在这浪费时间,还是去救她?」
「我……」
年轻医生面露挣紮。
过了几秒。
他最终什麽都没说,失神地拔掉青年的氧气面罩,抱起氧气瓶,跌跌撞撞地走那个少女。
今川织站在旁边,看完了这一切。
残忍吗?
是的。
可医生如果把时间浪费了,那些沉默着等待的人,也会成为新的死者。
「前辈。」
桐生和介也站起身来。
「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
「要做检伤分类。」
「怎麽做?」
今川织看向铺满伤员的回转场。
日本即便经历了阪神大地震和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结果还没有一套能让所有人统一执行的检伤分类。灾难医学更多停留在少数医生看过的书和国外期刊里。
大多数人只能凭藉经验。
经验,最大的优点是灵活,最大的缺点,也是灵活。
她可以凭藉脸色、呼吸和一个人蜷缩的姿势,看出谁即将休克。
但这里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先分区。」
桐生和介让护士找来两支油性笔後,又去借来扩音喇叭。
他踩上一只翻倒的木箱。
「所有人!」
「我是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桐生和介!」
他的嗓音压过近处的哭喊。
「能自己站起来、能够自己行走的人,向西侧第二辆消防车後方移动。」
「不要奔跑。」
「不要带走医疗器材。」
最初,没有多少人愿意动作。
甚至有人本来是站着的,当即坐了下去。
一个额头缠着毛巾的会社员举起流血的左手。
「医生,我还在流血!」
「我不去别的地方,我交了国民保险的,我也要马上得到治疗!」
旁边,一名脚踝肿胀的中年女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我头很晕,胸口也疼!」
「我是从爆炸那边逃出来的,万一有内出血怎麽办?」
「你们不能只顾着那些躺着的人啊!」
更多的轻伤员被这这两人带动。
他们不肯走,不愿意离开医生身边。
「不是说不给你们治疗!」
桐生和介拿着扩音喇叭,继续说道。
「西侧空地会有医生重新检查伤口、意识和循环。」
「要是出现胸闷、呼吸困难、持续呕吐或者意识变化的人,会立即送回来。」
「你们都留在这里,那医生只能一个个分辨。」
「万一你们当中有人真的要立刻治疗时,那就只能祈祷医生不会被其他轻伤员耽误太久。」道理是这个道理。
然而,那名会社员仍有些不服气。
「可我先来的!」
「我已经等了十几分钟!」
「凭什麽……」
他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
一辆消防车为了给救护车让出通道,缓缓调整方向。
两盏大灯掠过,照在桐生和介脸上。
人群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忽然擡起头。
她平日里会买女性周刊。
电视里的热门演员、歌手和新闻人物,往往只看侧脸就能认出来。
而在东京
地下铁事件里,还曾守着晚间新闻,把那个逆着人潮的身影看了许多遍。
尤其是……那双即便对着镜头也格外冷漠的眼眸。
「等一下……」
女人呼吸急促,伸手抓住身旁同伴。
「是他!」
「电视里的国民医生!」
她指着桐生和介,惊喜地喊叫着。
附近几个年轻女人也纷纷擡头。
「果然是国民医生!」
「有他在,我们会得救的!」
「大家听国民医生的,他一定会救我们的!」
这个年龄段的女人,确实是娱乐周刊和明星新闻最忠实的观众。
桐生和介其实不喜欢粉丝的狂热。
但在此时此刻。
只要这些人愿意听从指挥,哪怕给他磕三个响头然後拜他为义父,那都无所谓。
几名警察抓住机会,举起萤光指挥棒,重复桐生和介的命令。
「能走的人都来这里!」
「请往灯光方向移动!」
「不要奔跑!」
他们挥动手中的照明棒,朝西侧高声呼喊。
那名会社员见势不妙。
感觉自己再坚持下去,就要被这些臭女人给打成妨碍国民医生救人的大反派了。
他赶紧站了起来,朝西侧空地走去。
反正只是轻伤。
更多人都只是从众心理的,也开始行动。
十几个。
二十几个。
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原来的位置。
短短几分钟。
回转场中央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那些此前被人群遮住的重伤员,也终於显露出来。
今川织看着这一幕,轻轻挑了下眉。
啧。
国民医生的头衔啊,确实比医师执照好用。
桐生和介从木箱上跳下来。
「前辈,你从北侧开始,我从南侧开始,将剩下人的做好检伤分类。」
他将一支油性笔递给今川织。
「好。」
今川织没有迟疑。
两人同时开始。
第一个伤员,是一名胸口被挤压过的老人。
呼吸每分钟36次。
桡动脉细弱。
呼吸、循环或者意识已经出现问题,必须马上处置和转运。
按照START的分类,是红色。
不过今川织手里只有一支笔,便在对方的额头上写了个「」。
第二个伤员。
左小腿明显变形,疼得脸色发白,却能准确说出姓名和住址。
呼吸每分钟22次。
桡动脉存在。
是现在没有立即生命危险,但也要住院和手术的人。
黄色,分到「1」类。
第三名伤员已经没有呼吸。
今川织托起下颌,气道开放後仍然没有反应。
瞳孔也已经散大。
黑色……
今川织给他的额头上画了个「」,然後让人将他转移走,盖上祭典用的白色宣传横幅。
十几分钟後。
整个回转场已经被分成4个区域。
红区。
医护人员只负责止血、开放气道、建立静脉通道和准备转运。
黄区。
开始统一夹板固定和伤口覆盖。
绿区。
由两名护士反覆巡视,防止有内出血伤员在行走後情况突然恶化。
黑区。
被蓝色防水布隔开。
人群中的哭喊没有减少,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麽。
这就够了。
灾难现场也不可能去追求完美。
今川织检查完十几名伤员。
擡起头时,正好看见桐生和介用旋压式止血带勒住伤员的大腿根部,记下时间,又立即转向下一人。动作行云流水。
今川织有了那麽片刻的失神。
花火拯救盛夏。
月光拯救长夜。
而桐生君,於绝望中拯救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