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扬我国威于绝域,奋我文明于塞北,汉军功过,天下自知。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二百一十一章 扬我国威于绝域,奋我文明于塞北,汉军功过,天下自知。
光和四年的八月末,雒阳城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
德阳殿中。
刘宏斜靠在御座之上,身着赤色绲边的玄端常服。
他年纪不过二十馀岁,眼窝下已有了淡淡的青影,长期处于巨大的压力与复杂的算计中,皇帝彻夜难眠。
汉军在塞北要对付鲜卑人,皇帝在塞内要应对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和蠢蠢欲动的党人。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殿中匍匐在地、风尘仆仆的信使身上。
就在片刻之前,这名来自漠北的鸿翎急使匆匆上殿,禀报了震动天下的大消息:“陛下—鲜卑大都护张奂,会同破鲜卑中郎将刘备,联名奏捷!我军已于七月末、八月初,先后大破鲜卑东部主力于饶乐水,击溃漠北西部主力于弓卢水!阵斩鲜卑名王、大人以下逾万级,俘获人口、牲畜、器械无算!
东部鲜卑大人宇文莫那北遁,阙居授首,西部大人阿妙儿被杀,下贲邑仅以身免!现我部,正欲追亡逐北,夹击大鲜卑山,此皆仰赖陛下神威,将士用命!”
寂静。
然后,殿中侍立的公卿重臣间,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与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太尉刘宽,率先出列,宽大的朝服衣袖拂过地面。他深深一揖:“臣为陛下贺!为社稷贺!张然明年逾古稀,犹能亲冒矢石,运筹惟幄,平定东陲。
刘玄德少年英发,锐不可当,摧破西虏!此二人真乃国之干城,陛下之卫霍也!
经此一战,鲜卑胆寒,北疆可期数载安宁,实乃不世之功!只待踏破大鲜卑山,我朝离封狼居胥、燕然勒石之盛事,亦不远矣!”
紧接着,侍立在皇帝身侧的张让、赵忠,也微微躬身,用略显阴柔的嗓音附和道:“太尉所言极是。张、刘二将,不负陛下重托,扬我国威于绝域。此皆因陛下光明烛照,知人善任,方有此赫赫战果。奴婢等亦与有荣焉。”
几位在场的公卿一司徒、司空及其属官,也纷纷出言称颂,德阳殿内一时充满了“陛下洪福”、“天佑大汉”、“将士忠勇”之类的颂词。
就连殿外肃立的郎官、卫士,紧绷的脸上也似乎放松了些许。
毕竟,自熹平六年惨败以来,在鲜卑手上屡战屡败的阴霾始终笼罩朝堂,如今这场大胜,无论如何都是一剂强心针。
刘宏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抬了抬手,殿内的称颂声渐渐平息。
“将士用命,朕心甚慰。张公、刘卿之功,待班师回朝,朝廷自有厚赏。”
然而,这短暂的欢庆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就在信使退下的同时,一名尚书郎,手捧一摞刚刚送达的简牍,脚步匆匆地走入殿中,在阶下跪倒:“陛下————尚书台收到豫州、荆州、冀州诸郡国急递文书————”
刘宏眉梢微挑:“哦?又是何事?莫非还有捷报?”
尚书郎的头埋得更低:“并非捷报————乃是山阳、南阳、汝南、颍川等郡国守相,及地方孝廉、计吏、隐士等联名上奏,总计不下百封。”
“所奏何事?”刘宏的语气淡了下来。
尚书郎顿了顿:“皆是劾奏大都护张奂、左都护刘备。”
殿内瞬间又是一静,比方才听到捷报时更甚。
连刘宽抚须的手都停住了,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劾奏?”刘宏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来了兴趣。
“劾奏他们什么?损兵折将?还是畏敌不前?”
“奏疏所言————”尚书郎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象是在念悼词。
“言张奂年老昏聩,在军中任用私党,刘备年少骄狂,收揽胡心,培植羽翼————
二人于军中刻剥士卒,以肥私囊,又交通塞外商贾,收受贿赂,以军资牟利————更————更有人言,其二人手握精兵,久在边陲,恐生跋扈之心,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宜当速召还朝,明正典刑,以绝后患。”
“哗——”殿中响起一阵骚动。
几位公卿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古怪至极。
方才还在称颂卫霍之功,转眼就成了跋扈之臣?这转折未免太过荒唐。
刘宏沉默着,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尚书郎:“将最上面那几封,拿上来。”
尚书郎连忙起身,趋步上前,将最上面的三卷帛书和几片简牍高举过顶,由近侍宦官接过,呈递到御案之上。
这几个名字就很有趣了,东汉名臣太尉陈蕃之子,出身汝南的党人陈逸,南阳的党人许攸、何颙,东平的张邈、平原的襄楷、沛国的周旌。
清一色的全是后来暗中参与推翻汉灵帝的党人分子。
刘宏随意展开其中一卷帛书,是颖川郡几位名士的联署。
文辞华美,引经据典,先是大谈了一番“借人国柄,则失其权。”的古训,随即笔锋一转,指责张奂、刘备“专断边事,赏罚出于私门”,“军中将校,只知有将军,不知有天子”。
又引用春秋时晋国赵盾、本朝窦宪的典故,暗喻权臣坐大的危险。
另一封来自南阳的奏疏则更直接,声称有商旅亲眼见到刘备军中“胡骑充斥,鲜卑遍野,汉卒反居其末”,又说张奂营中“珍宝堆积,皆来自胡商贿赂”。
刘宏看得极快。
他看完,将帛书随手掷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臣子:“奇哉,怪也。”
他顿了顿,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质问所有人:“昔者,田晏贪功冒进,丧师数万,夏育、臧旻刚愎自用,一败涂地。彼时朝中,犹有公卿为其缓颊,言其忠勇可嘉,偶然失利,功大于过,求朕宽宥其死。
今张奂、刘备,远涉数千里,经年血战,破敌擒贼,为国立下如此功勋,捷报墨迹未干,弹劾之声便已喧嚣而至?
且罪名如此整齐划一—拥兵、贪墨、通胡、跋扈————呵。”
他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边缘:“是朕太愚钝,不识忠奸?还是这些远在千里之外、安居华堂的深山隐士,眼光独具,能隔空断案,见朕与满朝公卿所不能见?又或者————”
“————是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见不得边关安宁,将士立功?”
这句话分量极重,殿内气温仿佛陡然降低了几度。
无人敢接话。
刘宽眉头紧锁,张让眼观鼻鼻观心,蹇硕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观察着朝中人的脸色。
“自古以来,我朝北伐历来是胡汉参半。”
“昔日,霍去病征战漠北,麾下胡兵居多,复陆支及伊即轩二位随军的胡王也都分别获封侯爵,怎么没人说霍去病通胡?”
“窦宪北伐时,四万骑兵中,我汉军只占八千,南匈奴、乌丸、羌人足有三万馀,怎么没人说窦宪通胡?”
“如今张奂、刘备手底下才几个胡兵,这就通胡了?”
“谁是汉人,谁是胡人?”
“能为我汉家流血牺牲的那就是汉人,只知道背后捅刀子,见不得朝廷丁点好的,那连胡人都不如呢。”
见灵帝定了调子,张让徐徐上前道:“陛下,还是党锢的太轻了,臣看不光得禁止他们亲属出仕,还得抓捕下狱!”
赵忠亦上前道:“陛下,臣以为更当发起第三次党锢,把这些妖言惑众之徒一网打尽!”
刘宏倒也不蠢,张让、赵忠敢去抓内核党人?那袁绍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怎么不抓?最多也就是杀几个自己的政敌意思意思。
在朝堂上说场面话,没用。
皇帝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汉军功过,天下自知,罢了,尔等都退下吧。太尉留下。”
“臣等告退。”众臣如蒙大赦,躬身依次退出德阳殿。
那尚书郎也慌忙抱起剩下的奏疏,倒退着离开。
偌大的殿堂,很快只剩下皇帝刘宏与太尉刘宽二人,以及几个远远垂首侍立、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宦官。
刘宏并未在德阳殿久留,他起身,示意刘宽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殿侧的回廊,来到了更为幽静的芳林园。
此处陈设简雅,窗外可见几丛修竹,秋风吹过,飒飒作响,反而更添寂静。
宦官奉上茶汤后便悄然退至门外。
刘宏并未就座,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摇电的竹影,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太尉。”皇帝没有回头,声音比在德阳殿时低沉了许多:“方才殿上之事,你怎么看?”
刘宽拱手,略一沉吟,缓缓道:“陛下明断,想必已然洞见关窍。老臣愚见,此非寻常劾奏,乃党人借题发挥,意在朝局。”
“党人————”刘宏咀嚼着这两个字,转过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山阳、南阳、汝南、颍川————太尉所指,可是这些地方?”
“正是。”刘宽点头。
“此数郡乃关东膏腴之地,文教昌盛,冠族云集,亦是党人清议最为活跃之所。
自建宁年间因谯县曹家作逆掀起了二次党后,陛下以雷霆手段,禁牵连者众。
多少世代簪缨之族,多少自诩清流之名士,被摒弃于仕途之外,困守乡里,其心中之怨望,积年而未发。
如今北伐大捷,张、刘二将威名震动天下,于国家自是柱石,于某些人眼中,却可能是阻碍。”
“阻碍?”刘宏挑眉。
“正是。”刘宽道,“张奂虽出身边州,然累世将门,名望素着,且倒曹之后,张奂对他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已经是弃子。
刘备虽新进,此番立功,声望骤起,又得陛下信重。
此二人若因功进一步显赫,陛下用人施政,或更倾向于实绩干才,则彼等空谈清议、以门第相高者,岂非更无出头之日?
且边将权重,历来为朝廷所忌,彼等正好以此为由,攻讦不已。
其目的,无非是制造事端,扰乱圣听,营造奸佞在朝,忠良在野之象,从而————动摇陛下禁锢之心,为党人解禁复出,铺路造势。”
刘宏沉默片刻,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摩挲着温热的陶盏:“朕知道他们想解锢。然党人清议,动辄指斥朝政,标榜道德,联结州郡,其势若成,恐非国家之福。
陈蕃、窦武之事,殷鉴不远啊。
没想到这两位清流君子死后,他们的后人还在为难朕。
那窦宾一直是鲜卑谋主,陈逸被藏在民间,也不知被隐匿到哪去了,这么多年寂聊无声,居然敢在这个关头露脸,定是有人在背后鼓动。
彼等整日说着为窦武、陈蕃拨乱反正,所欲拨”之乱”,恐怕也包括朕这个皇帝。”
刘宏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的自嘲:“朕不怕他们骂,怕的是他们真想正”了朕的江山。”
刘宽深深一揖:“陛下所虑极是。党锢之策,虽有矫枉过正之嫌,然于遏制彼等交结党羽、
把持舆论、干预朝政,仍是必要。”
“眼下,他们也只能借机反扑,公然造反,恐怕还没那个胆量。”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但殿内的气氛并未轻松。
刘宏靠向胡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另一个更为紧迫的问题浮上心头。
“太尉,捷报是好看,赏赐、抚恤的旨意也好下。可钱呢?粮呢?张奂、刘备两部,前后动用兵马、徭役数十万,旷日持久,靡费钱粮何止亿万?国库————
早已空虚了。
接下来,无论决战胜败,犒赏三军,抚恤战殁,安置降俘,修缮边塞,防备鲜卑残部反扑————哪一样不是个无底洞?
并、凉、幽、朔诸州,连年征发,民力已疲,田畴荒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朕以为,朝廷当在内地增发铸钱,铜料难得,可继续将好钱边缘剪切溶铸新钱,一可多得铜币,二可减少铸币成本————剪边五铢,是当下最好的解决措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再度通过增发货币,掠夺民间财富,以充国库。
“陛下!万万不可!”刘宽闻言,脸色骤变,竟是失礼地打断了皇帝的话。
他向前一步,须发微颤:“此乃饮鸩止渴,祸国殃民之下策!老臣恳请陛下,绝不可再行此亡国之举!”
刘宏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旋即不悦道:“太尉何出此言?不过权宜之计。朕又非不知其中弊端,然国用匮乏至此,尚有他法?”
刘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陛下,钱币者,国之血脉,民之信符也。其价值,不在铜之轻重,而在朝廷之信用,在能与天下货物相衡!《管子》有云:刀币者,沟渎也。”流通有无,贵在均衡。
今若朝廷自坏法度,滥发劣币,则尤如掘沟自溃,洪水横流!”
他见刘宏虽皱眉,但仍在倾听,便继续深入剖析:“陛下请想,天下所产之粟、帛、盐、铁,一年有数,不会因钱多而骤增。
若朝廷所铸之钱,突然多了数倍、十数倍,而货物还是那些货物,结果会如何?
必然是钱贱物贵,百姓手持同样数量的钱,能换到的米粮布匹却越来越少!
此非夺民之财而何?
等于朝廷用一堆越来越不值钱的铜片,换走了百姓辛苦产出的实实在在的衣食,此其一也。”
其二。朝廷若继续带头行此劣政,则民间私铸必将更加猖獗,恶钱泛滥成灾,良币必然被劣币取代,市面流通将全是劣币,交易混乱,商贾裹足,民生愈发凋敝。
陛下,此番北伐,强征二十万徭役北上,雁门、代郡、渔阳沿途,多少家庭失了春耕夏种的机会,多少田地荒芜无人耕种,民间已是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若再行此疲民之策,无异于雪上加霜,烈火烹油,恐民怨沸腾,变生肘腋,陈胜、吴广之祸,未必远矣!”
刘宏被他一番疾言厉色说得脸色变幻,手指紧紧捏着陶盏,指节发白。
灵帝并非完全不懂经济,只是被财政危急逼到了墙角。
沉默良久,他涩声道:“那————依太尉之见,该如何?加赋?加征?还是————”
灵帝眼中又闪过一道光:“恢复孝武皇帝旧制——算缗、告缗如何?令天下商贾、中等以上之家,自报财产,每二千钱纳税一算(一百二十钱)。
隐匿不报或报而不实者,没收财产,并鼓励告发,告发者可得其半!如此,既可充盈国库,又能稍抑兼并,岂不两全?”
刘宏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
“孝武皇帝靠此策筹集了伐匈奴的巨额军费,朕为何不能效仿?”
刘宽看着皇帝眼中重燃的冲动,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缓缓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充满了无奈,仿佛不是在否定一个建议,而是在否定一个时代。
“陛下。此策————恐已难行于今日矣。”
“为何?”刘宏追问,有些不甘。
“陛下可知孝武皇帝行算缗告缗时,是何等情势?”
刘宽不答反问,随即自答道。
“那时,大汉权威如日中天,张汤、杜周等酷吏,如鹰犬奔走四方,孝武皇帝一怒,伏尸百万,尚不能尽服天下豪强,反惹得天下骚动。而今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一个温和一点的说法:“今日郡国守相,多出自世家大族,或与之联姻交通。陛下之诏令,出得了雒阳?下得到州郡?入得了高门坞堡否?管得了世族田庄否?
与刘使君同郡的名臣崔寔有云:州郡记,如霹雳。得诏书,但挂壁。陛下的诏书在州里毫无意义,也就是一纸空文而已。
上个月,朱俊平定交趾叛民后,回朝禀报,地方刺史守相,率多怠慢,违背法律,废忽诏令,专务私利,不恤公事。细民冤结,无所控告,所以被迫造反,此非朱俊虚言也。
天下形式如此,就算陛下下诏书,地方官吏,谁人敢去认真算那些地头蛇的财产?
即便有刚直之人,不畏生死,检举豪强、富商家财,其奏报能平安抵达司隶否?其人能活命否?
即便文书抵达,朝中又有多少人敢为其张目?
最终,恐怕不过是找个把不识时务的寒门小吏或落魄商人开刀,做做样子,真正的巨室豪右,将毫发无伤。
而告缗————陛下,民间谁敢告?告了的百姓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诉状能否穿越州县层层阻隔,直达天听?
即便到了,又有几桩能查实惩办?到头来,不过是为地方豪强铲除异己、兼并他人财产,又多了一柄快刀而已。
国库未必能丰,而天下中等之家,必将因此策惶惶不可终日,与大汉离心离德。”
刘宏的脸色渐渐发白。
刘宽的话象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心中那点基于恢复大汉历史荣光的幻想,一点点敲碎。
扫平鲜卑,符合大汉社稷的利益,符合皇帝的利益,符合边将的利益。
但耗费巨大的军事行动不符合大汉百姓,大汉商人,大汉豪强的利益。
军费、徭役又得从这三者之中抽取,他们自然反对北征。
刘宽却不打算停下,他要彻底打掉皇帝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哪怕这很残忍:“陛下可知王莽?其篡汉之前,谦恭下士,收揽人心,天下士人皆誉之为当世圣人,为何?因其许诺天下豪强分食大汉。
可等到王莽纂位后,他也要保住自家的江山,自然不愿天下豪强继续兼并,其登基后,厉行王田之策,触及天下豪右根本,结果如何?
王莽马上从圣人变成了妖人,天下豪族立刻转思大汉仁德。
王莽身死国灭,宗族为墟,长安宫室焚掠一空!
光武皇帝中兴,英明神武,威望盖世,欲清查田亩、均平赋役,以舒民困、
强国本,结果又如何?
郡国大姓拥兵反抗,青、徐、幽、冀应声作乱!河北又巧合的爆发了王莽残馀势力反叛,河北豪强要求恢复王家圣人的统治。
最后,光武皇帝也不得不妥协,诛杀几个办事不利的官员以塞责。”
刘宽直视着刘宏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陛下自问,您比之孝武皇帝之雄才大略,比之光武皇帝之再造乾坤的威望与手段如何?”
刘宏被这目光逼得竟有些无法对视,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
刘宽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悲凉:“老臣斗胆妄言,此非陛下之过,亦非历代先帝之过,实乃时势使然,制度之困也。
自废井田、开阡陌,私有之制勃兴。
千载以下,人心皆欲广占田宅、传之子孙。
皇权强盛时,或可稍加抑制,略均贫富,皇权稍弛,或遇昏君庸主,则兼并之势复如洪水猛兽,不可遏止。
此乃私制下,几乎无可逃脱之循环。
高皇帝立国,深知秦制过于急躁,是以郡国并行,封建功臣,以安天下,文、景、武诸帝,逐步削藩,巩固朝廷,至本朝,诸候唯食租税,不预兵政,此已是一大进步。
然欲根治土地兼并、财富集于豪右、中央号令不行于州县之事————恐非一朝一代、一人一世可竟全功。”
“陛下今日能为者,非翻天复地,而在权衡,让百姓稍得喘息,不至尽数沦为流民饿殍,让商贾有利可图,不至尽数破产逃亡,让郡国豪强,虽富甲一方,犹愿守臣子之节,不至公然称兵犯上——.——
能做到此三者,使社稷不失,宗庙血食得续,便已是守成之君的极限了。
陛下若想做得太多,动得太深,触及根本————恐非国家之福,亦非陛下之福也。”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刘宏心中残存的那点励精图治、重振朝纲的热火,彻底浇灭。
他坐在那里,良久不语,脸色从苍白渐渐转为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刘宏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锐气、不甘、愤怒,似乎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不再看刘宽,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了刘宽头上那顶进贤冠,以及身上像征三公之位的黑色绶带上。
那冠冕以细竹为骨架,外裱黑漆纱,梁柱俨然。
太尉乃三公之位,百官之首,天下士人仰望的巅峰。
刘宏忽然笑了笑,却让刘宽心中莫名一紧。
“太尉。”
“爱卿这一番治国安邦的金玉良言,朕————受益匪浅。确实,不能动百姓根本,不能掠尽商贾之利,更不能轻易去撼动那些树大根深的豪右————那朕的钱,究竟从何而来?”
他象是在问刘宽,又象是在问自己。
“北伐的赏赐不能不发,边军的粮饷不能断绝,朝廷百官、宫禁用度————已经缩减,省不得,也省不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刘宽的冠冕上,那眼神,不象是在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倒象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一件有价值的器物。
“爱卿这三公之位————德高望重,为百官之表率,天下之所瞻仰。
如今国家艰难至此,府库空虚,边事未靖————爱卿可否————体朕之难,为朕分忧————?”
殿内陷入了寂静。
刘宽猛地抬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露出了错愕,他明白了。
皇帝并非不懂他的忠言,也并非真的想采纳那些饮鸩止渴或根本行不通的极端敛财之策。
皇帝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提醒刘宽,你也该让位了。
这三公的尊位,此刻在皇帝眼中,恐怕已成了一笔可以快速变现、以解燃眉之急的优质资产。
刘宽是帝师,刘宏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说,师父你下台吧,给朕换点钱。
那只能说,朕没钱,朕着急,朕想了那么多办法都实行不了,地方官都把皇帝诏书当个屁看,只有太尉你能体谅朕。
刘宽想起了刚才自己那番关于皇权局限、关于平衡之道的长篇大论。
此刻看来,多么讽刺。
刘宏直接用行动告诉他: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动不了,那就利用现有规则,进行最现实的交易吧。
平衡?这就是平衡一用官职的空壳,去交换维持帝国运转的真金白银。
别说是三公了,就是何氏的皇后之位也是花钱买来的。
按照汉代的规矩,何后的身份根本就没资格进宫。
她甚至不是出身大族良家女”身份,完全是靠着贿赂宦官花钱买进来的皇后。
皇后都拿出去卖了,朕脸都不要了,你这区区太尉还有什么可说的。
把灵帝逼急了,哪天把太后的位子也拿出去卖了,给自己认个干娘也说不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刘宽心头,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为官数十载,自诩清正,谨慎持重,竭力在党争夹缝中维系着朝廷的体面O
没想到,最终自己却成了这“体面”交易的一部分,成了皇帝筹措军费的抵押品。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悲凉。
对国事至此的悲凉,对皇权沦落至此的悲凉,对大汉命运的悲凉。
刘宽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皇帝的眼神平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刘宏倒也没有逼迫,只是客观陈述。
刘宽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压下去。
然后,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斗的双手,扶住了自己头上的进贤冠。
触手微凉,这顶冠,他戴了多年,早已习惯其重量。
它代表着荣耀、责任、地位,也曾承载过刘宽身为宗室经世济民的理想。
而此刻,它只是一件商品,标价待沽。
“老臣————年迈体衰,近来常感精神不济,早不堪三公重任,尸位素餐,深负皇恩。若陛下需此位以济国家之急,纾财政之困————老臣,愿退位让贤。”
说完,他双手稳稳地将那顶进贤冠取下,轻轻置于身前光洁的地面上。冠上的梁柱微微晃动了一下,终究归于静止。
刘宏看着伏地摘冠的老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歉咎,或许是释然,或许兼而有之。
“爱卿体国之心,公忠之节,朕素知之。今日之事,实非得已。爱卿且宽心,朕不会亏待你。暂且休息些时日,朕另有倚重。”
“老臣————谢陛下隆恩。”
光和四年(公元181年)九月,天象有异,日食。
此象在汉代哲学中为皇帝无道,天降灾异,天人感应,应在帝身。
民间党人评击皇帝刻薄虐民,大汉日薄西山,尧、舜将禅让。
以此为借口,皇帝下诏,以太尉刘宽年老多病为由,免去其太尉之职,替皇帝入高庙叩拜太祖谢罪。
朝廷的运转有着其固有的惯性。
空缺出来的三公之位,尤其是太尉这样的要职,从来都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这一次,角逐迅速有了结果。
新任太尉的人选,几乎在刘宽去职的同时便已确定—一卫尉许郁。
此人在不久前的倒曹风波中,坚定地站在了皇帝一边,立下功劳。
更重要的是,许氏家族是浊流分子,买三公要支付双倍价格,跟后来的曹嵩一样,为此许家支付了高达一亿钱的巨额买官钱。
一亿钱,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的人瞠目结舌。
但它也确实能在短时间内,为枯竭的国库注入一笔可观的活水,虽然对比天价的军费,只是九牛一毛,但至少能解部分财政问题。
之后的慢慢卖官想办法。
而刘宽,这位被交易出去的老臣,皇帝倒也并未完全弃之不顾。
或许是念及其忠心与识大体,或许是仍需借重其宗室长者的身份与威望以平衡朝局,免职后不久,刘宽便被重新起用,先拜为掌管太后财政事务的永乐少府从太后那捞钱,旋即迁任光禄勋,执掌宫廷郎卫。
宿卫重任,成为护卫皇帝与宫禁安全的关键人物。
这是一个需要绝对忠诚的职位,远离了外朝激烈的政争,却又处于权力内核的防卫圈内。
或许,在刘宏内心深处,也意识到这风雨飘摇的朝廷,需要一个真正可靠的人来守住最后一道门户。
秋意渐浓,雒阳城中的梧桐开始落叶。
德阳殿前那场因捷报而起的短暂喧哗,早已消散在萧瑟的秋风里。
北伐的短暂胜利,未能带来灵帝期盼中的中兴气象,反而照出了这个庞大帝国肌体之下,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
党争倾轧、财政破产、皇权式微、豪强坐大、民生凋敝————
所有的问题,不会因为一两场边境的军事胜利而消失。
刘宏之所以支持北伐,是为了把国内的矛盾转移到国外去。
用辉煌的胜利来掩饰国内的不堪。
九月间,雒阳下了一场小雨。
皇帝临窗听雨,寒意渗人。
他对着身边的蹇硕道:“像大汉这样五千万人口的大国,没有任何敌人能从外界战胜它。”
“也不可能有任何国家能战胜它。”
“国家只会从我们内部瓦解————”
蹇硕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北方的那位大可汗并不可怕?”
刘宏笑道:“擅石槐手中才多少人?不过百万出头罢了。可我大汉有五千万人口。”
“朕的敌人,一直不是擅石槐————”
“他只是朕敌人中的一部分罢了。
“真正的敌人,就在那五千万人里,就在那看不见的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