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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郑玄蔡邕齐赞誉,必为使君扬高名!(为盟主阿宝加更)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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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郑玄蔡邕齐赞誉,必为使君扬高名!(为盟主阿宝加更)

中原大地满目疮痍,而四月的五原郡,却是碧空如洗,云絮低垂,仿佛伸手可掾。

风从阴山方向吹来,掠过广袤的原野。

一条黄土官道蜿蜒向北。

道路上,黄沙四起,轺车摇摇晃晃地行进着。

这是辆装饰朴素的轺车,车厢漆色斑驳,驾驭的是普通的内地马,鬃毛杂乱。

车中坐着两人,一老一更老,都穿着寻常的细麻深衣,沿途掠过风景时,各自点评一二,好似与寻常行旅并无二致。

“郑公,出了西河,便是五原的曼柏城。”

“之前度辽将军的治所就在这了,后来玄德当了度辽,据说现在治所迁到九原去了。”

“过了前方那片沙碛,就该看见大河了。”

说话的是稍年轻些的那位,刚好五十岁年纪,此人正是陈留名儒蔡伯嘴。

同车的老者比他大五六岁,身形瘦削,脸上满是皱纹,仿佛是一株历经风雨的老松。

老者顺着蔡邕所指望去,只见天地交接处一片苍黄,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波涛。

这位郑公,便是北海名儒郑玄,郑康成了。

“前面就是大河?”郑玄问道。

蔡邕点头:“正是。曼柏城在大河南,九原在大河北。”

蔡邕说完目光投向远方,似在回忆什么。

风掀起车帘,吹动他额前的白发。

郑玄问道:“伯喈倒是对朔州熟悉的很啊。”

“康成兄可知,某为何对五原如此熟悉?”蔡邕忽然问。

“这些年郑某一直在北海治学,不问世事。”郑玄侧目:“愿闻其详。”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厢猛地一晃。

蔡邕扶住厢壁,缓缓道:“五年前,蔡某见宦官专权、朝政日非,便上疏直言,作《陈政要七事》,痛陈时弊。又反对王甫、段颎出塞北伐,在朝中得罪了人。”

“这一下,清浊两派都得罪了。司徒刘邻与我不和,我叔父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隙。偏那阳球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便使人作匿名书,诬我谤让朝廷、

私议宗庙,下狱死。”

郑玄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陛下听信谗言,下诏召我质问。”蔡邕继续道。

“我上疏自辩,然与叔父同下雒阳狱。廷尉论罪,当弃市。”

“幸得中常侍吕强力救,陛下也想起我从前奏章中的忠言,这才免死,流徙朔方,且不得因赦令而免罪。”

蔡邕苦笑:“听起来,象不象是一则故事?”

郑玄摇头:“玄猜测是真事,所以才更令人心寒。”

“到了朔方,阳球还不肯罢休。”蔡邕望向窗外,远处已有绿意渐现,那是黄河灌溉出的草场。

“他先遣刺客来杀我,那刺客到了我住处,见我一介皓首匹夫,竟不忍下手,反而告诉我实情。后来阳球又贿赂押送官吏,欲在饮食中下毒,受赂的官吏反倒提醒我小心奸人作害。”

“康成兄,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荒唐?老夫信笔直书,本是为了国家,可想害我的就是那些自诩清流的士人,救我的反倒是宦官和刺客、小吏。”

郑玄默然良久,才缓缓道:“所以伯喈在五原住了半年?”

“是,住在安阳县。”蔡邕点头。

“那时我白日抄书,夜间观星,偶尔与戍卒、羌胡谈天。说来可笑,那半年竟是我平生最安宁的时光。朔州啊,老夫是相当熟悉的。”

说完,蔡邕强打精神:“反倒是康成兄,你该是第一次来吧?”

郑玄捋了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确是第一次。玄少时家贫,为乡啬夫,掌听讼、收赋税。后来虽游学四方,最远也只到过关中、豫州。这边塞苦寒之地,从未踏足。

“家贫还能拜入马融公门下,与卢子干同窗?”蔡邕挑眉。

郑玄轻声道,目光悠远:“在我们那个时代,世风尚未如今日这般浮华。只要一心向学,即便家贫,名士也愿收为弟子。

马公当年设绛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我三年未尝窥视,专心经义。马公这才倾囊相授。”

郑玄叹息一声:“可如今————唉,真是季世到了。士人论交,先问门第,次问财货,学问反倒成了末节。人心不古啊。”

轺车转过一个缓坡,眼前壑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亘天地之间,在夏日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

河水浑黄,奔流东去,气势磅礴。

河对岸,一座城池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墙夯土而成,在日光下呈暗黄色,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汉”字大旗。

“到了。”蔡邕轻声道。

“这就是河阴城,过河往北走就是郡治九原。”

同一时刻,九原城外二十里,屯田区。

刘备正弯着腰,将一株枯萎的豆秧连根拔起。

泥土沾满了他的双手,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腐殖质。

他穿着粗麻短褐,裤腿挽到膝上,小腿上满是泥点,若不细看,与寻常田夫并无二致。

“这茬豆子种歪了。”刘备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对身旁的老农道。

“谷雨前后,栽瓜点豆,明年要等到谷雨前就下种。北方不比中原,气候冷些,要早半个月开始准备农事。”

老农连连点头:“使君说得是。只是往年这时候,鲜卑人该来抢粮了,哪敢种豆子?今年托使君的福,这才敢多种些秋粮。”

刘备笑了笑,没说话。

他望向远处,田垄纵横,粟穗低垂,在夏风中泛起金浪。

更远处,新的定居点正在搭建,夯土墙已起了半人高,孩童在工地上奔跑嬉闹。

刘备将新归附的胡人都安排在里舍中,保留了胡人原有的部落结构,但必须与汉人混居在同一个乡聚,摧毁他们的独立意识。

有些性格和习俗比较粗暴的小部落,那只能安排在特定的县城里,暂时先跟汉人分开。

按照汉代的少民自治制度,汉人居住区为县,少民居住区为道。

汉人所在地名为郡,少民所在地名为属国。

刘备在朔方、五原、云中、上郡、西河、北地新建了一百多个道级单位。

朔州这地方西汉时原本就有很多少民,后来少民被汉化成功,成了汉人,这些道就改成了东汉的县。

例如西汉时设置在上郡的龟兹属国都尉,就是安置让皇甫嵩头疼的那批西域龟兹人的少民自治区,后来汉化成功,就成了龟兹县。

西河郡的匈奴属国都尉汉化成功,在东汉就成了南匈奴所在的美稷县。

北地的义渠道,安定的月氏道,里面的义渠人和月氏人汉化成功,道级编制就取消了。

这归附的二十多万鲜卑人里,有一半都是去北方逃难的汉人,以及汉人和鲜卑人生下的混血人,就象窦宾一样,他自己是汉人,两个儿子是汉人,自己的女儿就改姓豆陵氏,成为胡人。

这种情况彼彼皆是。

在这些汉人和汉人二代胡化之前,是很容易重新汉化的。

还能带动部落里的其他胡人一同汉化。

“大抵,将他们变成汉人,还需要几十年吧,至少两代人接受汉化,就能安定下来了。”

刘备与阎柔吩咐道:“边塞人胡汉混居,性情彪悍,子健要多多留心,防止胡人心生不满,再度逃回北方。”

阎柔道:“州将放心吧,别的州不好说,至少在朔州,官吏欺压百姓之事,绝不容许发生。”

“我有众多胡人朋友,哪个太守敢纵兵抄掠,奸淫妇人,消息很快就能传回九原。”

刘备点头:“务必要留心。”

“当年大汉收服了羌人,孝明帝屡次下诏,责备官吏欺压羌人之事,官吏不当回事儿,依旧肆意奸淫辱掠。忍无可忍的羌人联合到了一起。”

“最终酿成了百年战乱,整个关西沦为焦土。”

“前人不暇自哀,后人需哀之啊。”

阎柔深以为然。

“州将!州将!”

二人言谈间。

急促的呼喊声从田埂另一端传来。

刘子惠提着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气都喘不匀:“别、别种地了!有客、客人来了!”

刘备将杂草扔到田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谁来了?值得子惠如此慌张。”

“是、是————”刘子惠咽了口唾沫。

“蔡公!还有郑公!车驾已到临沃了!”

刘备手一抖,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你说谁?”

刘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蔡邕是汉末第一书法家。

而郑玄是第一经学家,历史上刘备早年寂寂无名,后来就是在徐州跟入了郑玄的圈子开始发迹。

因为卢植郑玄是同门,所以郑玄一直在士林中帮衬刘备,刘备从此名声大噪。

“陈留蔡公,北海郑公!”刘子惠急道。

“两位大儒同车而来,随行还有个少年弟子!州将快去看看吧!”

刘备怔在原地,片刻后猛地回神,抬脚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老农拱手:“老丈,这些豆秧烦劳收拾,我有急事。”

“使君快去!快去!”

老农连连摆手。

刘备也顾不上换衣,就这一身短褐,跟着刘子惠匆匆往城南赶。

路上正遇见张飞带着一队骑兵巡营回来,见刘备如此匆忙,奇道:“州将,何事慌张?”

“蔡师和郑康成来了!”刘备脚步不停。

张飞挠头:“蔡公俺知道,是州将的老师。郑康成是谁?俺大兄现在是天下名将,还用得着去迎接他?”

一旁的杜畿摇头:“张君有所不知。郑玄表字康成,乃是天下名儒,精通古今文经学。

在他之前,古文经学费氏《易》,今文经的施、孟、梁丘三家《易》,今文经的欧阳、大小夏侯三家《尚书》,齐、鲁、韩三家《诗》乃是天下显学。”

“可自郑公综合古今文创立郑学后,其馀的显学全部没落。”

杜畿见张飞仍一脸茫然,又道:“简而言之,郑学一出,古今经学一统于郑玄之下,无可争锋。自此后天下读书人,十之七八仰慕郑学。郑公一句话,可比十万大军。”

“这么厉害?”张飞瞪眼。

“那为何俺没听过?”

简雍在一旁笑道:“益德平日不读书,哪关心这些?就这么比喻吧。

在大汉儒林之中,也分当此,许劭、许靖兄弟月旦评人物名动天下,北有郭宗林,南有庞德公,可这些人也不过是些点评州郡才俊,在士林中互相吹捧名声的二流士人罢了。

而郑公这个级别,那是大汉学术里的泰斗。

能在这个圈子里的,是卢植、马日、刘宽、蔡邕这种级别的真儒。许劭之流,连为其提鞋都不配。”

简而言之,就是汉代网红和职业学士之间的区别。

前者以互相举荐,民间养望,抬举自家门生故吏入仕途为生存目的。

后者是学术圈执牛耳者。

关羽忽然道:“这么说,蔡公是来当州将的引路人来了?”

“想见到蔡公这个级别的人物都已经难上加难,郑公岂不是更难见?”

杜畿点头:“有这个可能。郑康成是党人,被禁锢多年不得出仕。如今突然北上朔州,只怕不简单。”

众人说话间已到临沃。

刘备远远望见亭舍外停着一辆轺车,两个老者正站在车旁说话,一个少年侍立在侧。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虽然穿着一身短褐,但至少要显得躬敬些。

走到近前,刘备看清了蔡邕的面容。

蔡师苍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

旁边那位更老些的,该是郑玄了。

他身材瘦削,穿着黑色的深衣,腰间挂着一块素玉,除此之外再无饰物。

可就是这样朴素的打扮,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让人不敢逼视。

“蔡师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写信?”刘备快步上前,躬身长揖。

“徒儿好生准备,也不至于如此仓促。”

蔡邕转身看见他,先是一愣。

大约是没料到刘备会这般打扮,随即大笑起来:“玄德啊,你我之间素来相知,还准备什么?”

蔡邕扶起刘备,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结实了不少,看来朔州的水土养人啊。”

“这一次,我奉陛下之令,在东观修缮北征战事的实录。老夫没去过北方,不知其中细节,于是上书陛下,来朔州一趟,问问你这位名震天下的定远侯,这史书才写的下去啊。”

刘备看破倒也不说破,蔡邕离开朝廷,多半是想借机避一避朝廷里的党争。

毕竟之前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就蔡邕耿直的性子,那一天又说错了话,被打为奸佞,又得流浪民间那可受不住。

刘备和蔡邕寒喧,后,又看向身旁的老人:“哦,忘了说了,这位就是北海郑康成公。”

刘备起身,又转向郑玄,郑重一揖:“晚辈刘备,见过郑公。”

郑玄微笑着还礼,声音温和:“老朽见过度辽将军朔州牧刘君。”

这一称呼让刘备微微一愣。

汉代日常称呼官员,往往简称官职,如“刘使君”“刘州牧”“刘度辽”皆可。

只有在正式文书或极郑重的场合,才会用全称“度辽将军朔州牧刘君”。

郑玄初次见面便如此称呼,既显尊重,也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郑公折煞备了。”刘备忙道。

“备乃晚辈,又是卢师弟子,论起来当执子孙礼。

说着,他竟真的走到轺车前,要去牵马的缰绳。

这是弟子见师长的大礼,意为:愿为师长执鞭坠镫。

“使君不可!”

那侍立的少年突然上前一步,挡在刘备身前。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秀,举止有度,虽穿着普通布衣,却自有一股书香子弟气息。

“刘使君为方伯之任,家师只是庶民,不当牵马。”

郑玄笑道:“玄德莫怪。此子姓孙,名干,字公佑,北海人,是老夫不成器的弟子。”

又对孙乾道:“公佑,刘使君与你算是同门。老夫与卢子干都曾受业于扶风马公,玄德年长,你该呼他师兄。”

孙乾闻言,立刻整衣肃容,向刘备一揖:“北海孙乾,见过刘兄。”

刘备还礼:“公佑不必多礼。”

这一番往来,礼仪周全,却又亲切自然。

蔡邕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更深。

这位学生,这些年在边塞历练,待人接物越发沉稳了。

“外面风大,诸位随我入府署再叙。”

刘备侧身引路。

郑玄笑道:“那就有劳刘使君了。”

九原城内的州牧府,其实原是五原郡的旧官署,刘备接手后稍加修缮,添了几处厢房,便作为治所。

府邸简朴,院中种着几株胡杨。

刘备将蔡邕、郑玄请入正厅,吩咐阮瑀招呼蔡公,上茶汤后,自己却匆匆告退。

不多时回来,已换了一身绛地交龙锦深衣,头戴三梁进贤冠。

这一打扮,顿时从田夫变回了二千石大员,英武兼容儒雅。

蔡邕见他进来,笑道:“玄德见人怎么还去更衣,反倒显得生疏了。”

侍立一旁的阮璃笑着接话:“蔡师哪里话。牧伯这些时日在朔州安民,种地、牧马、冶盐,虽身为二千石,从未忘与民同耕。但毕竟是见了恩师与郑公,总不能一身风尘相见。”

“哈哈哈哈。”蔡邕看着阮瑀。

“元瑜啊,你跟着玄德来了朔州,倒是涨了不少见识,会说话多了。”

阮瑀躬身:“都是刘兄教得好。”

“在下跟随州牧,确实学到不少。”

说话间,刘备已走到主位坐下,他一再让给郑玄,郑玄坚辞不受,只肯坐客位。

蔡邕也不受。

毕竟是当朝中二千石,大县侯。

关系归关系,身份归身份。

汉代十分讲求礼节,三辞三让后,刘备只能就坐。

众人坐定,郑玄抬眸打量刘备,见他身着锦袍,冠戴整齐,气度恢宏,不禁感慨:“风度过人,仪表堂堂。文能治国,武能杀敌,子干和伯喈真是收了个好弟子。”

蔡邕捋须笑道:“郑公若是觉得玄德还成器,也可调教一番。毕竟都是同门,谁的弟子把古文经发扬光大,不是发扬呢?”

郑玄摇头:“君子不夺人之美。再者,某与卢子干通信时,子干说玄德的《古文尚书》

学得一塌糊涂,反倒是伯喈教的《毛诗》学得了精髓。这老夫可不敢乱教,怕教坏了,子干怪我。”

众人都笑起来。

刘备也笑:“郑公说笑了。备愚钝,当年在卢师门下,确实没读通《尚书》,至今引以为憾。”

说笑间,赵云、张飞、关羽等将也陆续进来见礼。

赵云年轻,对郑玄这样的经学大家充满好奇,行礼后问道:“郑公这样的天下大儒,难道不曾出仕吗?”

郑玄摇头:“未曾。年少时当过乡间啬夫,算是斗食小吏。后来党锢祸起,我与党人也曾上书言事,受了牵连,被禁锢终身。这几十年来,便在家中治学、授徒。”

张飞闻言,忍不住道:“郑公,你也是党人?俺大兄就是被那帮家伙陷害的————”

“益德!”刘备轻斥。

郑玄却摆摆手,示意无妨:“此君说得不无道理。玄年轻时,党人们还有一腔热血,发奋报国,誓要铲除奸佞,还大汉太平。可现在的党人————”

老人长叹一声:“他们就剩下一具空壳,任人利用了,坏了党人的名声啊。”

窗外的风吹过胡杨,叶片沙沙作响。

郑玄品了口茶汤,缓缓续道:“这些年,玄在北海教书,学识越深,越发对时局感到无力。

经义解得再透,也解不了这世道的病。幸而,天下终究出了刘使君这样的贤才,朝中还有刘公、子干、伯喈这般清正之人护着,也算是一大幸事。”

蔡邕苦笑:“某人微言轻,主要还是卢子干在尚书台出力。”

“不管谁在出力。”郑玄看向刘备。

“刘君现在是保住了。”

这话意味深长。

刘备心中一动,问道:“蔡师,备远在边塞,不知朝中事务。还请蔡公为我指点迷津。”

蔡邕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自从春日陛下下诏,清查贪腐害民之人,清浊两派便互相攀咬,闹得鸡飞狗跳。

三公九卿,在党争中换了一轮又一轮。

到了二月,中原瘟疫四起,清流转而开始攻击十常侍,太学生游行,评击天子失德,说是天灾都因陛下失政而起————”

他揉了揉眉心,显是极为疲惫:“甚至有清流闯进兰台,说我等史官修史不明,这天灾分明是天子造成的却不敢批龙鳞。

又要核查老夫所写的《汉纪》,说是诽谤国史,污蔑周荡寇和袁折冲,呃就是玄德在军中的那两位同僚。

唉,老夫躲也躲不过,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干脆上书陛下来边塞考察实情,再继续写史,在外躲一躲算了。”

“正好,路上遇到郑公,便一起来了。

刘备看向郑玄:“郑公为何要来?”

郑玄的笑容更苦了:“老夫一把年纪,只想在北海传道授业。可那群清流,说什么道教日盛,张角闹着要取代儒学,一口一句,天下名士非郑公不可,逼着老夫去魏郡与张角辩经。

老夫拒绝几次,闭门不出,这些清流子弟,一怒之下,竟把老夫的茅屋烧了。

”

郑玄说得平静,但厅中众人都听得心头一凛。

烧屋毁舍,这已不是寻常的请客,而是赤裸裸的胁迫了。

就跟当初逼迫张奂出征一样,这些清流子弟什么缺德事儿都干得出来。

利用完了张奂就一脚踹了,可谓丧心病狂。

文人在乱世就是军阀们装点门面的对象,郑玄一生都不愿意出仕。

党锢解除后,袁隗、何进、董卓轮流请郑玄出山,郑玄都不去。

最后在官渡之战,袁绍以大将军名义强征,曹操用天子名义征调,两边施压,袁谭直接去青州抢人,活活把郑玄累死了在路上。

想好好搞学问,乱世是做不到的,谁都想让出名的文人来充当自己的鹰犬。

“唉,清流们一直骚扰,老夫是走投无路啊。”郑玄长叹。

“正好伯喈写信邀我一同北上,老夫心一横,干脆来朔州躲一躲。就是不知刘君意下如何?老朽身无长物,只怕会连累刘君。”

刘备肃然起身,郑重一揖:“郑公此言差矣。朔州百废待兴,正需文教。蔡师和郑公到来,如明烛照暗室,蓬毕生辉。备只怕朔州简陋,委屈了二位大贤。”

刘备语气诚挚,毫无作伪。

郑玄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暖意。

“公佑。”郑玄转向侍立在侧的孙乾。

“你就随刘君身边吧。朔州虽苦,却是做实事的地方,比在中原空谈强。”

孙乾躬身:“弟子遵命。”

又向刘备行礼:“刘使君,今后劳烦了。”

这是师长在为学生安排出路了。

刘备自然明白,正色道:“公佑可暂任州中书佐,待来日备与你引荐诸君再安排。朔州草创,事务繁杂,正要仰仗贤才。”

孙乾再拜:“多谢州将。”

此时,冯姬安排人手端上酒食。

虽在边塞,菜肴却颇丰盛。

炙羊肉、煮奶酪、粟饭、腌菜,还有几壶温好的浊酒。

汉代的酒不经过器皿蒸馏的话,杂质很多,即便是夏日煮一煮杀毒也是极好的。

尤其是在伤寒流行的年代,刘备不敢大意。

众人入席,气氛渐渐活络。

郑玄看着刘备风雅谈笑之状,默默点了点头,喝了口酒,转头与蔡邕小声道。

“蔡伯喈,你确实收了个好弟子啊。”

蔡邕叹息道:“可惜,如今身陷囹圄,好坏都由士人说。”

“蔡某一人抗衡不了满朝清流啊。”

“要是郑公愿意在士林中搭把手就好了。”

“总不能让如此良人沦落骂名吧。”

“郑公看看当今天下,都黑白颠倒成什么样子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一群正人君子在朝中主事呢。”

郑玄默默道:“这才是蔡伯喈你邀请我来朔州的目的吧。

“你啊,对这个弟子偏爱得很。”

蔡邕苦笑:“没办法,这弟子救了老夫一家的命,恩情还不起,如果不是他,老夫还不知道要亡命天涯多少年。”

“再说了,玄德少孤,父母双绝,家中又没什么人物能在仕途上帮他。”

“我这个当老师的看着他在朝中孤身一人,被清浊两边泼脏水,也实在看不下去啊。”

郑玄点头,暗道是。

“此子会做人,却不会做官,恶了不少人吧。”

蔡邕苦笑,却挺起了脊梁。

“我认为,会做人就够了。”

“把人字写正,在老夫眼里比什么都重要。”

“这天下,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难道还少吗?”

郑玄抚须道:“伯喈说得好啊。”

“你自己一身正骨,也带出了一个好弟子。

然后,二人齐齐把目光看向了宴席上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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