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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力挽朔州生灵之命,刘使君就是长生天!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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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力挽朔州生灵之命,刘使君就是长生天!

八月末,朔州,秋意已深。

刘备带着新婚妻子返回五原,队伍行进得不快,车马沿着黄河沿岸的官道缓缓北行,道旁的白杨树叶在秋风中飒飒作响。

杜氏坐在安车内,偶尔掀起帘角望向骑在马上的夫君,也在打量北方的环境。

“使君,前方就是五原界了。”

傅燮策马来到刘备身侧。

“方才探马回报,北地郡有事。”

刘备眉头微皱:“何事?”

“北地太守,三日前突然挂印辞官,带着家眷往雒阳去了。”傅燮面色凝重。

“走得极仓促,郡中事务尽数丢给郡丞,连交接都未妥善办理。”

刘备勒住马,目光投向东方。

皇甫嵩这些年一直在北地郡经营,以剿匪安民着称,官声颇佳。

为何突然弃官而去?

“可曾打探缘由?”

傅燮摇头:

“皇甫府的人口风极严,只说是家中有事。但据郡中小吏私下传,皇甫义真离任前曾收到数封雒阳来信,看罢便匆匆收拾行装。”

刘备沉吟片刻。

皇甫家是凉州豪族,从其叔父皇甫规开始就与党人交往密切,皇甫规以自己不能添加党人一同被禁锢感到耻辱,没事儿就上书请求把自己家族一起党锢了。

这般表演天赋未免太差

估计是党人都觉得嫌弃,一直没把皇甫家当成党人分子。

这些年雒阳的解锢运动风起云涌,皇甫嵩此时突然入京,绝非偶然。

或许是提前收到风声了?

“朝廷委派新任太守之前,让郡丞暂理政务。”刘备最终道。

“传令五原、云中、朔方诸郡,加强边境巡防。非常之时,不可松懈。”

“唯。”

队伍继续前行。

又过数日,终于回到九原城。

此时的朔州,已与刘备初来时大不相同。

三年平寇,五年定边,这个曾经被鲜卑铁蹄揉躏的边州,如今呈现出难得的安宁景象。

沿途村落炊烟袅袅,田野里堆着新收的粮垛,牧场上牛羊成群。

胡汉百姓混居的蛮夷道外,孩童嬉戏打闹。

入九原城前,早有百姓闻讯涌上街头。

他们扶老携幼,迎接这位带来安定的州牧。

刘备在马上频频拱手还礼,将妻妾送回了府邸。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凉州、金城郡,却是另一番景象。

黄河在这里向东北拐了个大弯。

这里本该是羌胡聚集的乐园,此刻却成了人间炼狱。

连续半月的大雨引发山洪,浑浊的河水冲破堤岸,淹没了沿岸的农田村舍。

黄河大水灾,淹没了金城郡。

四面浮尸顺流而下,挂在枯树枝头,随着水波晃荡。

湟中地区的羌人、小月氏人在这一年可谓民不聊生,百姓请求义从首领北宫伯玉、李文侯两个汉化月氏人,向郡府申请减税。

然而金城太守陈懿并不答应,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轻信。

护羌校尉泠征倒是劝他:

“捞钱归捞钱,明府别把羌人真逼反了,做事儿得有个限度,黄河大灾,蔓延西州,不是你我所能处理的,还是如实上报朝廷吧。”

陈懿摇头:“八月上计以后,各郡要汇报政绩,要是金城郡出了问题,我不仅要被问责,还要被处罚,自时,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偏僻的苦寒之地?”

“我不想一辈子在这当个边郡太守啊。”

陈懿出身东海陈氏,与陈耽是一家。

自不愿留在边塞,哪怕在内郡当千石县令都不愿意留在边塞治胡。

偏偏汉朝的边塞基本都是羌胡蛮夷,内地太守们本能瞧不上这些半汉化的少民,一旦地方出了事儿,还会影响自己升迁到内郡。

于是多数内地的官吏,一到任上就放纵自我奸淫辱掠,不仅不好好治理,他们自身对边郡的民生破坏就极大,天灾之下,必然生变。

泠征害怕郡内的羌人造反,他是护羌校尉,羌乱就是第一责任人。

为了防止羌人作乱,于是提前带着湟中小月氏人开始镇压准备起事儿的羌人。

提前下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不少羌人渠帅抹了脖子。

如此更加激化了军民矛盾。

别看泠征只是个校尉,汉代的边郡常设校尉权力堪比军阀。

各地的属国王说杀就能杀。

有时候为了军功,肆意激起民变,再进行屠杀杀良冒功,或者在没有朝廷授命的情况下,私自征兵进攻其他国家都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内地人瞧不起边塞武夫,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多数边塞武夫确实没有道德。

泠征和陈懿的作为,只是边郡武夫和内地来的流官在边塞为非作歹的一个缩影。

实际上,在这般天灾之下,地方官为了政绩隐瞒不报在汉代是很常见的。

哪怕在现代社会都很常见,很多时候都是压不住了才被曝光。

羌人作乱的架势也不是一时了。

不过这一次,黄河大水灾蔓延在整个金城郡,不光是郡内的河湟羌人,连湟中小月氏的领地都受到灾害。

百姓造反可以用军队镇压,那要是军队的利益受到侵害呢?

那就是灾难了。

湟中义从的营地设在金城以西破羌县三十里外的一处高坡上。

营帐连绵,旌旗猎猎,却掩不住营中弥漫的绝望气息。

中军大帐内,炭火劈啪作响。

四个汉子围坐火塘旁,人人面色阴沉。

坐在上首的是北宫伯玉,这位湟中小月氏人的首领年约四十,高鼻深目,左颊有一道斜贯的刀疤,那是十年前随段颎征讨东羌时留下的。

义从,采用的是汉二胡八的军队配比,两成的汉军军官统帅八成的胡兵。

北宫伯玉这些义从军官,可能是汉人、也可能是汉化的月氏人,凉州地区胡汉混杂,并不好探究族源。

“陈懿那狗官怎么说?”北宫伯玉声音沙哑。

下首的李文侯啐了一口唾沫:

“还能怎么说?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还说今年赋税一文不能少,秋后献费,就要上缴。”

“放他母的屁!”坐在对面的宋建猛地拍案。

“黄河都淹成什么样了?地里颗粒无收,拿什么交税?拿人命吗?”

“再说,羌人的家也被淹了,我们这时候再去镇压暴怒的羌人?那不是找死?”

王国一直沉默着,此刻缓缓抬头。

他年岁最长,约五十许,鬓角已白:

“护羌校尉呢?他也没说话?”

“说了。”北宫伯玉冷笑。

“劝陈懿别把羌人逼反了,做事要有度。可那狗官怎么回?他说要是金城郡政绩出问题,他就一辈子离不开这苦寒之地。他可是东海陈氏的子弟,哪愿意在边塞跟咱们这些蛮夷打交道?”

帐中一时死寂。

良久,李文侯低声道:

“要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不如”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北宫伯玉环视众人:

“之前我派人连络过刘备。此人是天下英雄,两年前北征时,你我都见过他如何骁勇善战,若能联手”

“联手?”宋建打断他,声音激动。

“刘玄德再英雄,也是汉家宗室,是朝廷的官!咱们跟他联手,最后还不是要给汉家当狗?段太尉怎么死的?两年前咱们跟着护羌校尉拼死作战,死了多少弟兄?结果朝廷连棺材钱都发不出来!”

他站起身,胸膛起伏:

“这样的朝廷,要它何用?”

王国缓缓站起,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外面雨已停,但天色依旧阴沉,浑浊的洪水在营地下方翻滚,如同沸腾的脓血。

“我意已决。”他转身,看向诸将:

“连络各方羌帅,咱们湟中义从带头,最迟明年,八羌俱反。”

众人一震:“真的要反?”

“朝廷不把我们凉州人当人看,关东那些士族,提起凉州就是蛮荒之地、化外之民,来的太守个个都是衣冠禽兽,这样的朝廷,还忠心什么?一个月给你几个钱啊?”

王国眼中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怒火:

“咱们就在凉州自己建国,再不受那鸟气!”

“凉州人要争口气啊!”

北宫伯玉与李文侯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那好,我们也同意。”

宋建更是激动:

“好!湟中义从是天下精锐,八种西羌所向无敌!汉羌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推翻了这个鸟朝廷!凉州人建国!建国!”

众人将手叠在一起,炭火映照着他们决绝的脸。

帐外,阴云低垂,在中原动乱的同时,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凉州蕴酿。

九原城,州牧府。

刘备刚安顿好家人,第二日,韩浩便匆匆求见。

“使君,近来黄河水位极不正常。”

这位以细心着称的属吏面色忧虑。

“属下连日观测,河水较往年同期上涨三成有馀,且水色相当浑浊。”

刘备心中一凛:

“可曾巡查堤岸?”

“已派人沿河查探。五原、云中两郡河段,已有三处出现渗漏,虽及时加固,但若水位继续上涨,恐有溃堤之险。”

“传令各郡县。”刘备立即道、

“沿河村落做好迁离准备。组织民夫加固堤防,昼夜巡查。再发邸报,晓谕百姓小心水患。”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然而不过两日,更蹊跷的事发生了。

水位居然迅速回落了

刘备感觉奇怪,亲赴河阴县巡查水位,回程时经过一处胡人村落,忽有牧人慌慌张张跑来禀报:

“使君!村外道路上突然涌出浑水!地底下像煮开了一样冒泡!”

刘备赶去查看,果然见村道中央裂开数道缝隙,浑浊的地下水翻涌而出。

水面不断冒泡,仿佛沸腾。

更诡异的是黄河,短短半日间,水位竟下降了近一尺,露出大片湿滑的滩涂。

可不过半天,河水又猛然上涨,险些漫过新筑的堤坝。

“牲畜也不安生。”随行的里正愁眉苦脸。

“这几日,圈里的牛羊死活不肯进栏,拼命往外撞。夜里一直叫唤,吵得人睡不着觉。”

刘备越听心越沉。

回到府中后,刘备立即召来归附的鲜卑首领拓跋邻。这位老酋长听完描述,脸色大变:

“使君,这怕是地龙翻身的先兆啊。”

“地龙翻身?”

“我们草原上的说法。”拓跋邻道。

“长生天发怒时,地底的巨龙会翻滚,山崩地裂,河水倒流。牲畜比人灵性,能提前感知。”

刘备点头,当天给的卢喂草时,也发现不对劲,的卢今日异常烦躁,不断嘶鸣。

他快步走向马厩。刚到厩门前,便听的卢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猛地撞开栅栏,一跃而出。

此刻它鬃毛倒竖,四蹄狂蹬,竟是要挣脱缰绳逃跑。

“的卢!”刘备疾步上前,一把拽住缰绳。

的卢喘着粗气,用头不断蹭刘备的手,眼中满是恐惧。

这匹随他转战千里的战马,从未如此失态。

刘备抚摸着它的脖颈,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淅。

当夜,他将关羽、张飞、赵云、韩当、徐晃等将领,以及杜畿、简雍、刘子惠等属吏悉数召至府中。

“诸位。”刘备开门见山。

“近来所观,五原郡,恐怕要有山崩之灾。”

“山崩?”众人哗然。

山崩,就是地震。

东汉是个灾异频发的时代,地震事件大小共82次:

汉光武帝1次、章帝1次、和帝8次、安帝27次、顺帝13次、桓帝16次、灵帝8次、献帝8次。

人们无法解释地震的来源,只能认为是五行之中的“土”发生变异,产生的现象为地震,其顶级表现为山崩。

古人认为,山川象征着国家,山川崩,则国将亡。

人们也基本都知道,山崩之后,山要垮,地要塌。

“兄长何出此言?”张飞瞪大眼睛。

刘备将连日所见一一说明,最后道的卢异状:

“牲畜通灵,的卢如此,绝非寻常。从熹平六年,到光和三年,天下连续发生四次大震,其中三次都在京都,备两年前回京时,刘公闲聊时曾与我所过此事,震前征兆,与如今一般无二。”

傅燮也点头:“我那时就在京都,官卿都觉得,东京连续三年大震,是天下将亡的预兆。”

关羽捋须沉吟:

“关某这几日也总觉心神不宁,夜里难以安寝。原以为是劳累所致,如今想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杜畿果断道。

“使君,当立即组织百姓撤离险地。”

刘备点头:

“五原郡内,最危险的是乌拉山、大青山两脉山脚下的村落。山体若崩,首当其冲。子惠,你持我手令,即刻组织郡吏,动员所有村寨向平原撤离。老弱妇孺先行,青壮协助搬运粮食物资。”

“宪和,你负责安置。在九原城外设临时营地,搭建帐篷,储备食水药物。”

“云长、公明、南容,你们率义从维持秩序,防止骚乱。”

“益德、义公、子龙,随我赴各蛮夷道,亲自劝说胡人部落撤离。他们未必信汉吏,需我亲往。”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众人虽心中惊疑,但见刘备神色笃定,皆凛然领命。

撤离行动在次日拂晓开始。

五原郡的大小官吏全体出动,敲锣打鼓,沿村呼喊。

起初百姓将信将疑,好不容易扎下根的地方,怎么说走就走?

但看到官府连帐篷、粮车都准备好了,又听说使君亲自下令,这才渐渐动了起来。

队伍拖拖拉拉,老人舍不得家当,妇人抱着鸡鸭,孩童哭闹不休。

但好在多数人还是听从了安排,扶老携幼向平原转移。

最麻烦的是那些胡人部落。

他们本身与汉军厮杀过,不信任汉官。

蛮夷道深处的几个村聚的人,死活不肯离开。

鲜卑老酋长呼衍术拄着拐杖,挡在村口:

“使君,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可这屋子是我们一砖一木盖起来的,冬天就靠它御寒。要是毁了,我们全得冻死!”

他身后的胡人男女,个个面露疑惧。

他们被汉军征服不过两年,骨子里仍存着戒心。

害怕被汉军骗出去杀了。

又有草原上的汉人开始流传,汉地边将就喜欢没事儿找事儿啊,一旦承平日久无仗可打,就会找借口激起民变,把人逼反了再杀,云云

总之逃到草原上去的汉人,最了解自己人的德性,根本就不相信边将里还有好人。

刘备翻身下马,走到鲜卑人面前。

那老人已年过七旬。

“老翁。”刘备用不太熟练的鲜卑语,一字一顿的说。

“我刘备在此立誓:若你们的屋子毁了,我把郡府让给你们住。只要我刘备还有一口气在,定给你们盖新屋,绝不让一个人冻死饿死。”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髙:

“这话,对所有朔州子民都一样,无论你们过去是背叛大汉的汉人,还是匈奴、鲜卑、羌胡,只要在我治下,便是我汉家的人。”

老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刘备,许久,缓缓跪地:

“老朽从来不相信汉人官吏,但使君既出此言,老朽信你。”

他转身对族人吼道:

“收拾东西,跟使君走!”

最后一个村聚终于开始撤离。此时已是第三日正午。

刘备带着张飞、韩当、赵云,护送这支队伍行走。

队伍缓慢离开乌拉山,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简单的乌云蔽日,诡异的、仿佛天地倒转的昏暗天光铺天盖地而来。

“不对”刘备猛地勒马。

话音未落,脚下的大地突然剧烈震动!

轰隆隆——

如同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又象洪荒巨兽在地底咆哮。

地面瞬间裂开无数缝隙,碎石尘土腾空而起。

两侧山涯上,巨石滚滚而下,砸在山道上,溅起漫天烟尘。

“地龙翻身了!”有胡人惊恐尖叫。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高处传来雷鸣般的巨响,整片山体开始滑坡。

树木连根拔起,房屋大小的岩石裹挟着泥土,形成一道黄色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向谷中倾泻!

这就是光和六年历史上,和金城大水同时期发生的五原山崩。

“山崩了!”张飞嘶声大吼:“快跑!”

人群瞬间炸开。

哭喊声、尖叫声、牲畜哀鸣声混成一片。

百姓丢下行李,四散奔逃。

可人力怎跑得过山崩?眨眼间,几十人已被崩坏的山体吞没。

大片山石摧毁了山下的房屋,河流倾泻而下。

山崩水冲,乱民四面奔走。

所有人都陷入了徨恐之中,简雍手还在发抖的时候,刘备调转马头。

“朔州义从,上马!”刘备拔剑狂呼。

“云长、公明掩护百姓有序撤离!益德、子龙、义公,跟我救人!”

他一马当先,冲向最危险的地段。

走在最前方的州牧,反而逆着人流,朝着最后方冲去。

的卢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决绝,长嘶一声,竟迎着滚滚泥流疾驰。

“州将!”张飞肝胆俱裂,拍马追上。

韩当、赵云紧随其后。

数十骑逆着人流冲进崩裂的山谷,如同扑火的飞蛾。

危难时刻,百姓四面奔走,度辽营兵士逆流而上,有十几骑直接被山石吞没。

大多数骑兵吓得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动,即便

就算人能保持理智,马都吓得到处跑了。

山体在摧毁,泥浆四面滚滚而来。的卢马彻底被染成黄色,刘备一身泥浆。

景象已如地狱。

山体还在持续崩塌,巨石不断滚落。

泥浆深及马腹,每前进一步都艰难无比。

刘备看见一处半塌的土屋下压着两个孩童,母亲正徒手刨土,十指鲜血淋漓。

“救人!”

他翻身下马,冲过去徒手搬开断梁。

“啊啊啊啊!”张飞、韩当合力抬起屋架,赵云眼疾手快,一把将两个孩子拽出。

“上马!走!”刘备将孩子塞给赵云,转身又冲向另一处。

不断有骑兵被泥流吞噬。

一匹战马失足陷进泥潭,连人带马瞬间消失。

后方的骑兵吓得魂飞魄散,勒马原地打转。

“州将,不能再进了!”

张飞拽住刘备缰绳。

“已经没救了!”

刘备回头望去。

泥流所过之处,屋舍尽毁,尸横遍地。

几个老人和孩子卷入泥浆,徒劳地伸手呼救。

他一咬牙,甩开手,策马再冲。

张飞长叹一声,也追了上去。

的卢四蹄深陷泥泞,每迈一步都浑身颤斗。

这匹通灵的神骏感知到死亡的威胁,却因主人的意志,仍旧向前。

张飞左右手拉起两个老人抗在马背上。

韩当救了三个人,他本身就是奴隶出身,对底层人同情心多一些。

“骑上我的马,别回头,快走。”泥石流滚滚而来,马匹跑了,泥浆却直接把韩当吞没了。

冲出危险区后,刘备忽然发现韩当不见了。

“义公呢?”他嘶声问。

赵云浑身泥浆,茫然四顾:“刚才还在后面”

刘备心头一紧,调转马头往回冲。

“使君,真不能去了,再去就回不来了。”

赵云想拦,却见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韩义公随我征战多年,劳苦功高,刘备决没有放弃自己兄弟的道理。”

的卢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忽然,刘备看见前方一根浮木旁,韩当大半个身子已陷进泥中,只馀双臂死死抱住木头,脸色青紫,眼看就要沉没。

“义公!”

韩当恍惚间听见呼唤,勉力抬头,看见一匹黄的卢冲破泥雾而来,那是浑身裹满泥浆的的卢,已辨不出本色。

马背上的人同样满身污泥,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明公我在这”

刘备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双脚瞬间陷至膝盖。

他解下腰带甩过去:“抓住!”

韩当拼尽最后力气抓住腰带。

刘备双臂发力,竟硬生生将他从泥潭中拔出一截。

张飞此时赶到,下马合力拖拽,终于将韩当拖到相对坚实的地面。

“上马!”刘备将韩当推上的卢,自己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的卢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它已筋疲力尽,背上还载着两个汉子。

“跑!”刘备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的卢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四蹄狂奔,踏着不断崩塌的地面向外冲。

身后,山体彻底崩塌,整片山坡化作泥石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下,将方才韩当陷落之处彻底吞没。

冲出山谷的那一刻,的卢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刘备抱着韩当滚落马下,在泥浆中翻滚数圈才停住。

两人躺在泥泞里,大口喘息,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远处高坡上,早已撤离至此的百姓鸦雀无声。

他们亲眼目睹了五原山体的毁灭,沿山的城市被冲垮,村聚被摧毁,土地沦为一片泥沼。

不少人哭出声来:“家没了,家没了。”

好不容易劫后馀生的百姓们各自查找着亲人。

杜氏、冯氏、樊璇等女眷站在人群中,四面探索刘备踪迹。

“傅君,刘使君去哪了?”

“关君,刘郎呢?”

杜诗四面询问,却都没有刘备踪迹。

“回不来了玄德没了,朔州完了。”死里逃生的简雍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狈大哭。

“我亲眼看到他和韩义公被泥浆吞没了,人没了”

一辈子嬉皮笑脸的简雍嚎啕大哭,关羽揪住他的衣领大骂:

“你别胡说,我大兄吉人天相,这么多年在战场都安然无恙,怎么可能会被淹死?”

“你不许说!”

“我真没胡说,亲眼看到的”

“玄德、义公、子龙、益德都没了”

关羽感觉天都要塌了

“大兄、三弟。”

他翻身上马,望向远方。

在一片哀嚎声中,四道人影逐渐出现在远方的山头上。

关羽兴奋的大呼:“还有人活着。”

“是州将!”

一众人闻声望去。

赵云、张飞搀扶着刘备和韩当爬上山顶。

气息欲绝的三匹马儿跟在身后趴在草地上喘气儿。

杜诗和冯姬望着那两个泥人,只能捂着嘴无声流泪。

简雍更是惊呼不已,他亲眼看见刘备如何一次次带人冲进绝地,又如何拼死救出一波波被困的人群。

短暂的寂静后,被刘备所救的人群彻底欢腾。

拓跋邻第一个跪下,以额触地,用鲜卑语嘶声高呼:

“腾格里!腾格里!(长生天)”

其他胡人如梦初醒,纷纷跪倒。

北匈奴人、鲜卑人、各种小种胡人无论此前归属哪个部落,此刻都朝着刘备的方向伏地叩拜,用各自的语言呼喊:

“长生天!”

汉人百姓也陆续跪下。

他们不懂胡语,但懂得眼前这个人,刚刚从死神手中抢回了无数条性命。

人类历史始终无法摆脱对英雄的依赖。

因为人都很渺小,自私、脆弱,能在大灾大难面前舍弃小我,不惜身命者始终是少数。

鲜卑人天生敬慕英雄,一直采用的是首领选举制。

谁能够保护鲜卑,谁就是大可汗。

刘备挣扎着站起,韩当被他搀扶着。

两人浑身污泥,狼狈不堪,却在夕阳馀晖中,如同两尊从大地深处走出的神只。

他环视着脚下跪伏的芸芸众生。

汉人,胡人,男人,女人,老人,孩童那一张张脸上,有恐惧,有庆幸,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的信仰。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年在边塞所做一切的意义——

和戎抚夷,以安天下。

这条路,并不是全靠刀剑走出来的。

是靠这样一次又一次,在灾难面前的决择换出来的。

经此一事,朔州的胡人彻底归心。

之前是被汉军的武力所征服,这一次则是被刘备超然的英雄魅力所折服。

“起来吧。灾难还未结束。我们要重建家园。”

众人缓缓起身,眼中泪光闪铄。

关羽、傅燮、徐晃等将聚拢过来。

他们看着刘备,眼神复杂,有后怕,有敬佩,更有一种近乎盲目的爱戴。

“州将。”关羽声音发颤。

“下次下次别这样了。”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转身望向那片已化作废墟的山谷。

夕阳如血,将崩塌的山体染成暗红色。

那里埋葬着来不及逃出的人,也埋葬着朔州旧日的隔阂与仇恨。

而新的东西,正在这片血与泥的土地上,悄然生根。

远处,九原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淅。

城头汉字大纛依旧飘扬,但在刘备眼中,那面旗帜的意义,已与往日不同。

他将韩当交给张飞,缓缓走向人群。

胡人自动让开道路,如同潮水分开。

他们望着这个泥浆满身的汉人将军,眼中再无半分疑虑。

夜色降临,星火渐起。

千里之外的凉州,一场风暴,正在黑暗中积蓄力量。

而在这地动山摇的一日后,朔州的民心,却终于真正归于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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