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海上骑士(下)
书名:一战:我成了白毛德皇的治国轮椅 作者:落幕X柒柒月
第一百九十四章 海上骑士(下)
埃利斯刚刚向全舰官兵传达了命令。
他没有讲任何大道理,只是把电文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念了出来,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他打算拒绝执行。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从舰桥到甲板,从甲板到轮机舱,从轮机舱到炮位。
水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他们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子弟,来自利物浦的码头、格拉斯哥的贫民窟、纽卡斯尔的矿镇。
他们参军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活不下去。
早在上个世纪,英国的海军还有强抓壮丁的情况,现如今虽然改为了志愿军制,但水兵的主要来源还是那些英国的下层们。
志愿兵制给了他们一条出路,虽然津贴微薄得可笑,虽然军饷不是很多,但至少比在码头上扛包,在矿井里等死强一些。
支撑他们熬过漫长军旅生涯的,往往不是那点可怜的津贴,而是大不列颠无敌海军的宏大叙事。
他们入伍时,海军部的招募官告诉他们,皇家海军是大英帝国最光荣的臂膀,是“日不落”的守护者,是特拉法尔加与纳尔逊的继承者。
这些词句在征兵海报上闪闪发光,在阅兵式上震耳欲聋,在酒馆里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他们相信这些,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这些。
因为如果不相信这些,他们的人生就剩下无穷无尽的劳作和一眼望到头的贫穷。
更何况那套说辞确实动听,也确实能让他们领到一份微薄的津贴,那点钱不足以让他们的家人脱贫,却足以让他们的父亲少弯一次腰,让他们的母亲少补一次衣裳。
但此刻,那些宏大叙事忽然变得苍白了。
炮击东区,炮击伦敦的民宅,炮击那些和他们一样穷苦的人住的地方。
水兵们不需要军官解释,不需要别人来给他们分析,他们听到这些直白的命令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的炮弹会落进工人家庭的厨房,会炸穿码头上扛包的人睡觉的阁楼,会把那些和他们出身一模一样的家庭炸成碎片。
什么帝国荣耀,什么海上霸权,什么日不落的光辉,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们可以为了帝国去和敌国舰队拼命,可以为了荣誉去面对炮火,但他们不能对着自己人的房子开炮。
虽然没有人站出来说我拒绝,但也没有人站出来说我服从。
水兵们只是沉默着,用沉默表达着他们的选择。
就在这时,下游传来一声尖锐的汽笛鸣响,划破了暮色中的沉寂。
埃利斯站在舰桥上,望着下游那艘灰色的舰影。
路西法号已经启动了,烟囱里冒出浓黑的烟,舰艏劈开河水,正在缓缓驶向那个河湾突出部,那个炮击白教堂区的最佳阵位。
“全体注意。”
“刚才的命令我已经念过了。我的决定你们也已经知道了。”
“我不打算执行那道命令,我不会让这艘船的炮口对准伦敦的民宅,不会让你们的炮弹落进和你们出身一模一样的家庭。”
“但路西法号会,疯子霍华德会。他们正驶向射击阵位,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把炮口对准东区。”
“所以我要做一件事,我要阻止他们!”
自由号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甲板上爆发出一阵喧哗。
“自由号,启航!跟在路西法号后面!”
“我有幸能和各位在同一条舰船上服役!一会我们将撞击路西法号,展开接舷战,成员自愿前往枪炮长处报名!我们决不允许让伦敦落在疯子手里!”
话音未落,甲板上已经炸开了锅。
“我报名!”
“算我一个!”
“妈的,早就看霍华德那小子不顺眼了!”
水兵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枪炮长米勒,把他团团围住。
有人挤到前面,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干脆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生怕自己不被看见。
“枪炮长!我之前当过拳击手!我打头阵!”
“我力气大!我不怕!”
“我表弟在路西法号上!我不能让他干这种事情!”
米勒被挤得踉跄了一下,他扶着舱壁站稳,看着面前这群刚才还在沉默的水兵。
“别挤!都别挤!”米勒吼了一嗓子,“你们他妈的是要去打仗,不是去领赏!”
轮机舱里,轮机长已经带着人钻进了主机舱。他蹲在巨大的蒸汽机旁,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检查着每一个阀门和管道。
“一会撞击的时候,谁要是掉链子,我把他扔进锅炉里当煤烧。”
轮机兵们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头。他们的手已经按在各自的岗位上,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航海长蹲在海图桌前,用铅笔在泰晤士河河口的航海图上画了一条线。
他反复核对着数据,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信号官站在舰桥侧翼,指挥着信号灯对着下游方向闪烁。
“路西法号询问我们为什么还没有跟上。”他回头看向埃利斯,“我按您说的,回复说我们正在检修主机,让他们先行。”
埃利斯点了点头:“继续拖。等他们差不多超过我们再告诉他们我们修好了,正在跟上。”
信号官转过身,继续打信号。
自由号的主机开始轰鸣,蒸汽从烟囱里喷涌而出,船身微微震颤。
舰艏劈开河水缓缓驶离泊位,跟在路西法号身后,保持着一段适中的距离。
暮色越来越浓,河面上只剩下两艘驱逐舰的轮廓。
路西法号在前,自由号在后,像一对沉默的影子沿着泰晤士河向下游驶去。
“她快要进入河湾了。”航海长低声说。
埃利斯没有回答,他望着路西法号的身影,看着她缓缓转向,舰艏对准河湾突出部,他们要进入
射击位置了。
埃利斯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舰桥里的每一个人。
“加速!打满舵,直接撞上去!”
舵轮猛地转动,自由号的舰艏开始偏转。
轮机舱里,主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压力表上的指针疯狂跳动。
船身倾斜,甲板上的水兵们抓住身边的固定物稳住身形。
自由号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全速冲向路西法号的舰尾。
路西法号上的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幕。
他们正忙着调整射界,当自由号的舰艏从侧后方猛然切入时,瞭望哨才发出惊恐的喊叫。
“船长!自由号!自由号突然撞过来了!”
舰桥上,霍华德猛地转身,透过舷窗看到自由号的舰艏正在急速逼近。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住扶手,嘶声喊道:“左满舵!快左满舵!快躲开!”
但已经晚了。
自由号的舰艏狠狠撞上路西法号的舰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钢铁与钢铁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在暮色中飞溅。
两艘驱逐舰像两只纠缠在一起的巨兽,在河面上剧烈震颤。
路西法号的舰艏炮管被撞得偏转,炮口失去了射击角度。
船身被自由号死死卡住,形成一个V字形动弹不得。
两艘驱逐舰在河面上剧烈震颤,船身倾斜,甲板上的水兵们被巨大的冲击力甩得东倒西歪。
“接舷战!上!”
枪炮长米勒第一个跃上船舷,他手里攥着一把从枪炮舱里翻出来的登船斧,斧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身后跟着一群水兵,他们提早分发好了轻武器,直接越过自由号的舰艏,跳上路西法号的舰尾甲板。
路西法号上的水兵们完全没有准备,他们被刚才那一下撞击震得七荤八素,有人还躺在地上抱着头,有人扶着舱壁踉跄着站起来,手里连轻武器都没有。
“别开枪!别开枪!”米勒扯着嗓子吼,“我们是兄弟!我们是皇家海军!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群从姊妹舰上跳过来的人,看着他们手里的武器,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们知道上面要让我们干什么吗?要我们炮击东区!炮击伦敦的民宅!炮击那些普通人住的地方!”
“你们想对着自己人的房子开炮吗?你们想把自己的炮弹打进码头工人的厨房吗?”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沉默着。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目光闪烁,有人攥紧了拳头,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就在这时,舰桥方向传来一声嘶吼:“你们在干什么!?拿起武器!他们是叛徒!他们违抗国王的命令!他们抛下了妻儿和职责!”
霍华德站在舰桥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手枪,枪口指向甲板。
对他来说,他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姊妹舰为什么对自己发动这样的袭击,尤其是这在他眼里就是最高的叛国罪。
“击沉自由号!他们是叛徒!违抗国王命令的都该死!”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犹豫了,有人往武器架方向挪了几步,有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快用主炮和副炮!用一切能用的东西!”霍华德嘶吼着,“开火!给我开火!”
几门副炮转动炮口,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炮口几乎贴着自由号的船壳。
炮声响起,炮弹在近距离炸开,钢铁碎片飞溅,两艘船同时剧烈震颤。
自由号的船舷被撕开一道口子,火光从破口处透出来,甲板上的水兵们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米勒被震得单膝跪地,斧刃撑在甲板上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看见路西法号的水兵们也在震颤中摇晃,有人捂着耳朵,有人蹲下身子,有人茫然的望向舰桥方向。
第二轮炮击又来了,火光在暮色中一闪,又是一道口子被撕开。
霍华德的声音又从舰桥门口传来,嘶哑而暴怒:“继续!继续!不开火就枪毙!都给我开炮!违抗命令的统统按叛国罪论处!”
米勒撑着斧刃站起来,血从额角渗下来,顺着颧骨淌进领口。
他顾不上擦,抬手指着舰桥方向:“你们听见他说的了!不开火就枪毙!他要用枪毙来逼你们炸死自己的邻居!炸死自己的兄弟!炸死自己的家人!”
“你们想当这种人的走狗吗?!”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沉默着。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刚摸到的枪又放下了。
霍华德见状,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米勒的耳廓飞过去,打在身后的舱壁上崩起一片碎屑。
米勒缩了一下脖子,随即抬手还击,子弹打在舰桥门口的钢框上,溅起一串火星。
霍华德被迫缩回门后,嘶吼声被钢铁的门框挡成了闷响。
“你们看到了!”米勒吼着,声音已经沙哑了,“他连自己人都打!你们还要听他的?!”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看着舰桥门口那扇被打出凹痕的钢框,看着米勒耳廓上渗出的血珠,看着自由号船舷上那道还在冒烟的口子。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步,把武器架上的步枪抄了起来,枪口朝下。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从武器架上拿起枪,却没有人把枪口对准米勒他们。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一个接一个转过身来,路西法号的水兵们和自由号的水兵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哪条船上的人,他们端着枪朝舰桥方向压过去。
霍华德缩在舰桥门后,他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那些他以为会服从命令的水兵们发出的声音,脸色铁青。
“你们这是叛国!”他嘶吼着,“你们要上军事法庭!你们要被枪毙!”
“那也比你强!”有人回了一句,“操你妈的,你全家都去死吧!”
路西法号
的舰桥门被撞开时,里面已经安静了。
米勒端着斧子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混在一起的水兵。
他们原本做好了肉搏的准备,但门后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
霍华德仰面倒在舰桥中央的地板上,胸口一个弹孔,血在深色地毯上缓缓洇开。
副舰长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转轮手枪。
“他疯了,他要把我们全变成刽子手,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命令,和他在一起服役是我人生的侮辱。”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我们维护了正义!”
紧接着,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正义!”
“我们没有对着自己人开炮!”
“伦敦不会毁在我们手里!”
副舰长没有跟着欢呼。他站在霍华德的尸体旁望向舷窗外。
“你们的舰船……”他说,“自由号她……”
米勒猛地转身,冲到舷窗边。暮色中,自由号的轮廓已经歪斜了。
刚刚零距离的炮击,主炮副炮一起开火,钢铁船壳被撕开几道巨大的裂口,火光从破口处透出来,船身正在缓缓倾斜。
“舰长!”米勒嘶吼出声。
埃利斯的身影出现在自由号倾斜的舰艏,他抓着栏杆朝这边大喊:“米勒!米勒!”
米勒扑到船舷边:“舰长!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回来!我们是叛军啊!叛军就是要和叛舰一起啊!”
他转头看向路西法号的水兵们:“你们都是好样的!但你们听我说!”
“你们快对着自由号开炮,这样才可以保住你们的前程,岸上的人只会看到路西法号在英勇的战斗!”
“现在霍华德死了,你们可以告诉海军部!你们是拼死抵抗才保住了路西法号!霍华德是在与叛军作战中殉职的,你们全舰官兵都是英雄!”
“你们拿着他的死去换你们的勋章和前程!你们不用跟着我们当叛徒!”
“一天之内,帝国的忠诚不能被辜负两次!”
“但愿意跟我走的就留在自由号!我们让西区的老爷们也尝尝炮弹的厉害!”
自由号倾斜得越来越厉害,河水涌进破口时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火光从船壳的裂口里透出来,映红了周围的水面,把埃利斯的身影拉成一道摇晃的剪影。
米勒站在路西法号的船舷边,攥着登船斧的手在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路西法号的水兵们,又转头望向自由号上那个正在倾斜的身影。
“舰长!”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破音,“自由号撑不住了!”
埃利斯抓着倾斜的栏杆,半个身子探出船舷,风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我知道!所以他妈的快让路西法号开炮!”
“对着自由号打!用副炮打!让岸上的人看见路西法号在战斗!”
“别磨蹭了!你们救不了自由号!但你们还能救你们自己!快打!”
副舰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路西法号的枪炮位吼道:“主炮不得开火。副炮瞄准水线以上。”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愣住了。有人低声问:“副舰长,那我们的姊妹舰……”
“我说了,开炮!”副舰长重复了一遍,“岸上的人只会看到路西法号在英勇战斗,至于炮弹落在哪儿只有我们知道。”
“等自由号沉下去之后我们毁掉动力系统,彻底卡死河道,然后……准备好说辞。”
路西法号的副炮开始射击。
炮弹落在自由号周围的水面上,炸起一道道白色的水柱。
偶尔有几发照明弹升上天空,把暮色中的河面照得惨白。
自由号的主炮缓缓转动,炮口指向西区方向。
埃利斯站在舰桥上,望着远处威斯敏斯特宫的轮廓。
暮色中的尖顶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下达了命令:“主炮准备!开火!”
炮声在河面上炸开。第一发炮弹落在某广场上,炸起一蓬碎石和尘土。
第二发炮弹落在议会大厦的侧翼,火光在暮色中一闪,玻璃碎片像冰雹一样飞溅。
第三发炮弹因为舰身已经极度倾斜,落在泰晤士河岸边的堤道上,炸开一道缺口,河水倒灌进去,漫过路面。
三发炮弹打完,自由号的舰艏已经沉到水面以下。
河水漫过炮位,漫过甲板,漫过舱门,冰冷的水流灌进轮机舱,蒸汽从烟囱里喷涌而出,发出刺耳的嘶鸣。
埃利斯站在舰桥的最高处抓着栏杆,看着河水一寸一寸的吞没这艘驱逐舰。
“弃舰!所有人弃舰!”
埃利斯和水兵们登上小艇,他们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里呛出两口河水。
埃利斯趴在艇舷边,望着自由号逐渐沉没的位置,河面上除开还未彻底沉没的舰身,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和几块漂浮的木板。
“舰长……”有人低声叫了他一声。
埃利斯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吧,往东岸划。”
路西法号上,副舰长站在舰桥的舷窗边,望着河面上那片正在消散的泡沫。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发报舱。
“按我说的发报吧……”
“海军部作战处:
HMS路西法号报告。叛舰HMS自由号于泰晤士河河道内发动撞击,企图阻止本舰执行炮击任务。本舰被迫还击,经交火,叛舰自由号已被击沉。
舰长埃利斯以下官兵随舰沉没,推定已阵亡。
本舰舰长霍华德中校在交战中殉职,遗体已收殓。
本舰动力系统在撞击及交火中受到不可逆损伤,现已彻底卡死于河道,无法按原定计划执行炮击任务,也无法自行脱困。
请求拖拽及进一步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