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事之公断，在乎于臣

齐泰放下手中的文书，开口说道：“陈公所说，是寻常治案的办法。眼下燕王已经出逃，诸藩皆在观望，若件件都等到查明再动，难保不会让有心之人先作准备。”

“是故，我等应当先拿人示威。”

这话说的陈则民有些想笑，他只是问道：“那么朝廷准备拿湘王的什么来立威？”

陈则民转向他：“拿已经查实的罪，还是拿他不敢同朝廷争辩？朝廷若只是怕他往后可能生事，便先把人定成叛逆，那其他诸王还会觉得，只要奉法便能够保全么？”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朱允炆原先便因燕王逃走而恼怒，如今又被陈则民当众退回议稿，越发觉得面前这个首辅同自己说话并没有因为御座上换了人，便有多少不同。

“照陈公这样说，朕索性什么都不要办，只等诸王自己来认罪，岂不省事？”

陈则民没有顺着争，只道：“先核实条目，遣有司按律问讯。若须拘人，也应将所问之事写明，不许擅将妻妾、仆役一概视作逆党。臣退回的是这份不合规制的议稿，不是请陛下将湘王从此放过。”

“总之，此议案，臣不能签。”

“陛下若是想要施行此事，便换一个首辅吧。”

换一个首辅？

这.....

内阁中的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眼神落在了朱允炆的身上，朱允炆的眼底也有些许的意动，换一个听话的首辅.....这似乎对自己来说是一件好事啊。

他看了一眼袁枚。

袁枚在看到朱允炆的眼神后，便立刻起身。

他先称陈公谨慎，又将话转到了新君施政上，说陛下初承大统，朝廷正须号令一出、上下同心，若事事在阁中往复，多半会误了时机。

有几位新近得用的阁臣随之附议。

有人说陈公掌钱粮、监察，事务太繁；有人说近来几桩大案接连劳神，不宜再以烦剧的阁务相累。

话都说得客气，末了却都落到同一个意思上。

首辅该换了。

陈则民坐在那里听完，随后起身将面前需要签押的那份文书放回原处：“陛下若觉得臣不宜再主阁务，臣可以交卸。只是这份议稿，臣今日仍旧不能署名。”

“还是待到陛下找了新首辅后，再行署名吧。”

说着，便直接站了起来，将手中议案放在桌子上，直接朝着外面走去。

朱允炆看着他的背影，忍了又忍，终究没有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责斥说出来。

他想过拿陈则民问罪，可案头关于陈氏的奏报早已经让他知道，这件事情不是几名侍卫进门便能办妥的。

陈则民和燕王不同。

燕王他还能说这是皇家争端，可陈则民若是轻易动了.....只怕天下都要乱起来。

学宫、门生、地方上做事的官员，乃至许多军需财货的往来，都不能只因自己一句恼怒便当作没有。

若今日真把人扣下，明日来问的恐怕就不只是燕王了。

因此，他最后只说陈公劳苦，请回乡静养，原有名位从优保全，阁务及所兼诸署差事另作交接。

名义上是恩典，谁也不会将它听作恩典。

朱允炆的所谓话语、台阶，陈则民具都是不知道，他只是平静的离开了皇宫。

出宫之前他便命人将几处印信清点齐，交由来接的官员验过，又将尚未办结的事务分别列明，免得新来的人一句不知前情，便把该发的钱粮也停了。

宫门前，陈则民看着那巍峨的皇宫，淡淡的笑了一声，继而便直接离开了。

雨打窗沿，落在地面上。

一切都是寻常。

......

......

建文元年，十月。

在陈则民之后，紧接着被请退的是徐达。

朱允炆最初拟的处置，还想将徐达旧爵一并收回，后来被袁枚劝住。

徐家子弟仍有人在军中，朝中勋臣也都看着，若连爵位都夺了，便不能再说是体恤年老。

留下名位与俸禄，只将实职交卸，既让徐达只剩下一个魏国公的虚假名号无从发令，又能让旁人觉得新帝并没有薄待旧臣。

朱允炆听完，将那一行收爵的字删了。

他如今已知道有些东西暂且不能拿，却不妨碍先把真正能办事的东西收走。

就像是他皇爷爷当初对付蓝玉一样。

御前没有说他私放燕王，只说魏国公年高，近来腿疾又犯，不宜再领军政，准其归养。

朝中都知道，他若只是腿不好，原也不妨碍在内阁坐着说话，可到了这个时候，谁又会专门去拆穿这句话？

徐达接旨后，既没替自己辩白，也没问是谁接他的差事，只将需要交代的几处军务亲自写好，让人一道送去。

早在陈则民离开

的时候他就明白，皇帝容不下他们这些人的。

...

.....

夜色他与陈则民见了一面。

徐达进门便问：“江涛，阁中如今是谁同他们讲湘王的事？”

陈则民摇头回答道：“有几个人问过卷宗，尚不知最后如何议。”

“我已经将驳议原本留在阁中，往后若有人问，总不至于连不同的意思都找不到。”

徐达坐下，揉了揉膝头，半晌才道：“我这把年纪，退便退了。只是他连问一句缘由都嫌多，往后下面送上来的东西，恐怕会越来越合他的心意。”

他看着陈则民，犹豫了一瞬后又问道：“若新来的阁臣若让我给燕王写信，劝他回京自明，我该如何？”

陈则民看着他，没有马上作答，徐达自己便摇了头。

“回来了，再拿妻女问他一句肯不肯认罪，那封信便也有我的一份。”

他把手从膝头挪开：“我总不能为了所谓的体面，再让女儿一家信了我的话，又自己走回来。”

“再者说了.....”

徐达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这俩人现在都大了，有了自己的注意了，我说的话还能听几句都不一定了。”

陈则民没有接话，替他将凉了的茶换掉。

“人走茶凉，向来如此。”

....

....

两家离京，都没有叫多少人来送。

陈则民几个在衙门供职的门生想请假同行，被他拦了，说朝廷差事不是跟着老师做的，既然还在任上便该回去当值。

车马出城之后，湘王那份议稿便重新送到了御前。

这一次前面没有陈则民批下的几处驳语，也没有徐达问军队到了荆州之后由谁约束。

朱允炆看过，当日便准了。

陈则民尚在回官渡的途中，荆州那边却已经有人先收到朝廷将派使者问罪的消息。

朱柏听说朝廷要问罪的时候，正在景元阁校书。

送信的人一路赶得急，说有人告他私造宝钞、招集士马，朝廷已经准了议稿，近日便会有人到荆州。

他听完先问告的是哪一笔钱，又问是哪一队人，来人却都说不清，只知上头写着一个谋反。

朱柏将手里的书放下，让人取来府中几年的支用底册。

而后自嘲的笑了笑：“真是没有想到，第一个遭殃的竟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