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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三章 :成德累义

书名:创业在晚唐 作者:痴人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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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三章 :成德累义

乾元元年,九月中旬,镇州。

成德军治所镇州,旧称恒州,城池不似长安、洛阳那样黄昏落日,也不如金陵那般朝日之升,可它自有一股属於河朔百年老藩的气度。

那是穿越一个个英雄时代,却依旧屹立不倒的从容。

从安史以後,河朔三镇便横亘在这片土地,百年来,换过无数藩帅,也经历无数风雨。

三藩彼此也有争斗,可要是大敌来临,他们依旧会摒弃一切,一致对外。

这就是河朔三藩能屹立不倒的本质。

而现在三藩再次要面临生死考验,而谁都没想到,决定三藩是否能再次守望相助的,会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王熔继位时才十二岁。

父亲王景崇死後,幕中人人都觉得要乱。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如何压得住牙军,如何镇得住镇、冀、深、赵诸州,如何在幽州、魏博、河东之间腾挪转身?

可成德到底没有乱。

王氏宗亲、牙军旧将、本地豪族,以及那王氏三代的那点似有似无的恩义在,反正王熔挺了过来,而且一挺就是六年!

如今十八岁的王熔身量早已长开了,甚至因为他回鹘族的血统,还有了一口漂亮的大胡子,所以看着早就和壮年没什麽不同。

只是无论王熔外表如何,无论是那些父亲遗留下的老臣还是王氏族人,都依旧会拿他的年纪说事。

这正是王熔最厌烦的事情。

可他也知道,自己确实还没到可以随意摆脱老臣、宗亲和牙军的年纪。

所以当幽州使者与河东使者几乎同时进入成德境内时,王熔没有在大堂上召集群臣,而是在节度使府後堂关起门来,只见了几个人。

……

堂中门窗紧闭,外头虽是白日,里头却点着灯。

案上摆着幽州使者昨日递来的书信。

信写得很客气,大谈什麽河朔旧事,休戚与共,仿佛此前这几年的纷争都不存在一样。

可信的内容却不客气,那李匡威上来就要粮十万石,草料五万束,马千匹。

当然,李匡威也说是借的,但其实和要没什麽不同。

此时,王熔坐在上首,带着一顶宝石镶嵌的金宝冠,再配上他的卷曲胡子,几如西域的某个国主。

此时堂中坐着三人。

一个是宗亲长者,王钧。

他年纪已大,是王氏宗亲里资历最老的人之一,战阵上未必多能,却见过太多河朔风浪,素来主张凡事先拖,拖到局势明白,再做决定。

也就是「事缓则圆」,颇有智慧。

还一个是行军司马,李蔼;最後一个是牙将李弘规,二人分属文武,皆是幕府巨头。

在密室中,王钧先开口:

「河东使者已到井陉外道,至多明日入镇州。」

「幽州那边又催粮催马。」

「依老夫看,还是老办法,先拖。」

「给幽州回信,各项军资皆还在诸县徵发,稍安勿躁。」

「河东那边也先安置在驿馆,礼数给足,话不说死,但拖着不见。」

「李克用和李匡威都不是善类,咱们成德没有必要非选边一个。」

李弘规皱眉:

「王公,拖自然好,可幽州这次未必肯等。」

「妫州川原上,李匡威大点兵,连辽东、辽西那些杂胡都被抽来。」

「他这封信虽客气,但以他的秉性,他若胜了,岂能不来算帐?」

王钧冷笑:

「那李克用胜了,便不算帐?」

李弘规沉默。

李蔼这时慢慢道:

「所以眼下不是拖不拖的问题,而是我们必须要做选择了。」

王熔擡头看他:

「司马说下去。」

李蔼道:

「如今形势,欲想中立,我恐难行。「

王钧不悦,抚着同样带点花白的胡子,不满:

「怎麽就没有中立?成德两不相帮,任他们打去,便是中立。」

李蔼摇头:

「王公,这话在从前有用,如今未必有用。」

「从前是天子在朝,又大义压着,诸镇再强,也奉藩镇规矩。」

「如有一比,此前就是周之春秋,有霸业而无王业!」

「可现在?」

「大明立国,朱温挟长安天子,李克用奉唐旗,群雄逐鹿,欲王天下!」

「那现在就是周之战国!」

「春秋时,郑、宋皆可腾挪,而战果时,二国安在?」

「所以,这一次成德无论怎麽做,都是做出选择。」

「要不是河东的敌人,要不就是幽州的敌人,要不就是二者皆为敌!」

堂中静了片刻。

王熔头疼,忍不住问向自家叔叔:

「父亲若在,会怎麽做?」

王钧叹道:

「景崇若在,多半也会先拖。」

「拖到两边打出胜负,再向胜者款曲。」

王熔思考着,最後摇头:

「这事我有另外想法。」

说完,他让王钧留下,然後让文武二人离开了。

有些关於他们王氏存亡的话,只能和自家人商量。

……

李蔼和李弘规退出去後,外面脚步声渐远,守在廊下的牙兵重新将门合上,堂中便只剩叔侄二人。

屋中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灯芯轻轻点爆。

王钧看着王熔,陷入了某种回忆。

他是王氏老人,见过王景崇还年轻时的样子,也见过眼前这个孩子当年披着孝服坐上节堂的样子。

那时候王熔脸上还有婴儿肥,而如今坐在上头的人,也是个须眉不让乃父的小大人了。

王钧沉默片刻,低声道:

「节帅想如何做?」

王熔笑了一声:

「叔父,你方才说,父亲若在,多半也会先拖,向胜者款曲。」

王钧道:

「这不是丢人的事。河朔能撑百年,靠的就是左右逢源!」

王熔点头:

「我知道。」

「可正如司马说的,这一次我们恐怕左右不了了。」

王钧眉头一皱,便听王熔道:

「幽州这次不是寻常用兵,李匡威是把妫、檀、蓟、平、营诸军都押上去了,连契丹、奚人、辽东杂胡都被他强拉到川原。」

「这是什麽?这是李匡威把幽州家底拿出来和李克用赌命。」

「而他赌命的时候,河朔诸镇若谁坐着不动,便是旁观。」

「可咱们河朔人最忌什麽?最忌大敌当前,袖手旁观,这不是河朔旧事。」

王钧轻叹一声,说道:

「李克用是欲报昔日兵败之仇,不一定是要吞并咱们三藩。」

王熔摇头:

「叔父这话骗得了外人,骗不了自己。」

「李克用怎麽想的,咱们心里都清楚。」

「如今大明在南,我北面还是四分五裂,换做是你为李克用,你如何会不着急?」

「这次他在桑乾河集六万大军,就是想一战而定北方,叔父岂会看不出?」

「所以他若打赢幽州,我成德会如何?魏博会如何?」

「唇亡齿寒啊!」

王钧抿了抿嘴,没答。

王熔继续道:

「我实不喜欢李匡威其人。」

「这些年,此人仗着幽州兵强,欺淩成德,再看这人做事,贪、狠、疑、暴,样样不缺!」

「可即便如此,他到底还是河朔人。」

「幽州若在,河朔北面尚有屏障。」

「幽州若倒了,李克用的骑兵便能从云、蔚、妫、檀一路压下,我成德危矣!」

王钧道:

「所以节帅要助幽州?」

王熔点头:

「要助。」

王钧脸色微沉:

「助到什麽地步?」

王熔语气很平:

「倾尽全力!」

王钧听完,脸色更重,却不晓得该说什麽,最後沉默到不得不说一句:

「那要是李克用胜了呢?」

王熔笑了笑:

「所以我才留下叔父。」

王钧眼皮一跳,忽然明白了侄子的意思,他叹气道:

「节帅这是要我投河东?」

王熔站起身,走下座位,来到王钧面前,郑重一拜。

王钧连忙侧身:

「节帅这是做什麽?」

王熔道:

「欲存家族,只能这样做。」

王钧一直没说话,直到最後才长叹一声:

「罢了。」

「老夫明白了!」

「真到了那一日,幽州胜了,要问罪,就让他们问罪我这个老骨头。」

「可要是河东胜了,我家固然可以保全,可节帅你怎麽办?」

王熔喉咙微微动了一下,最後只道:

「乱世能存家族,你我何惜此身呢?」

……

四日後,盖寓入镇州,与他同来的,是李存信和三百沙陀骑。

三百骑没有入城,只在城外驿亭驻下。

李存信带少数随从进城,盖寓则先递了拜帖,称愿先祭拜故成德节度使王景崇。

这一步让王熔有些意外,显然河东那边对他很尊重。

王熔欣然允之。

於是盖寓入府後,没有先去後堂,而是在王景崇灵位前上香。

他整衣,焚香,三拜。

王熔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河东谋主肃穆的神情,心里那点戒备稍稍松动。

此君,有礼哉!

祭拜完毕,王熔请盖寓入後堂。

李存信没有跟进去,只留在外厅,与李弘规相对而坐。

这是盖寓有意安排,因为一些话不适合更多人听到。

於是後堂里,仍旧只有王熔、王钧、李蔼,再加一个盖寓。

……

茶端上来後,王熔先开口:

「盖公远来,先祭先父,王熔领情。」

盖寓道:

「王公镇成德多年,使镇、冀、深、赵安居乐业,盖某入州,理当上香。」

王熔看着他:

「既如此,盖公便直说来意吧。」

盖寓点头,他也习惯了这些胡帅们的直接,於是也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晋王使我来,是请成德勿助幽州。」

在场几个成德大佬都默不作声。

王熔却是道:

「那如何算勿助?」

盖寓擡头,看向颇有威仪的年轻藩帅,认真道:

「说来千般,实际就是一句话。」

「不给幽州一兵一粮!」

「若能如此,他日河东若胜,秋毫不犯成德。」

听到这话,司马李蔼冷笑一声:

「盖公倒是花言巧语。」

「如你说的,那和投了你河东有甚区别?」

盖寓看了他一眼:

「是区别不大。」

这份坦诚倒是把李蔼说得一怔。

那边盖寓继续道:

「我不愿欺王节帅。」

王熔沉默片刻,道:

「盖公倒是真诚。」

盖寓道:

「此来若以虚言相欺,最後也是无用。」

「既然如此,不如把话说开。」

王熔点了点头,问了关键:

「那我也把话说开。」

「成德为什麽要帮河东?」

盖寓笑道:

「因为李匡威胜,成德便难自安。」

王熔笑了,讥讽道:

「那李克用胜,成德就能自安?」

盖寓没有说话。

王熔盯着他:

「盖

公方才说不欺我,那这句话也请直说。」

「河东若破幽州,李克用从山北压下来,成德怎麽办?」

「今日幽州在北,还能替成德挡住河东。」

「若幽州亡了,成德便直面河东。」

「李克用到那时,还会说秋毫不犯吗?」

盖寓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看着盏中浮着的一点茶沫。

堂中一时很静。

过了片刻,盖寓才放下茶盏,道:

「晋王若破幽州,据幽燕,高屋建瓴,河北诸镇自然会昼夜不安。」

「这是常理。」

「我若说晋王从此便止步山北,绝不问河北,节帅也不会信的。」

「可节帅就算如此,也不该助幽州。」

「因为幽州若胜,同样不会留你们!」

「李匡威此次尽起幽州兵,又勒索奚、契丹、辽东诸胡,粮马耗费如山。」

「他若败,自然不必说。」

「他若胜了,军中赏赐,诸胡抚慰,皆从何来?」

「更不用说,如今大争之世,大明在南,虎视眈眈,这天下再不是百年藩镇可以割据的时代了!」

「这一点,节帅怕不会不晓得吧!」

「所以,如何能助虎为患呢?」

王熔没有说话,盖寓这话确实说中了要害。

防幽州尚且不够,如何还能助幽州?

那边,盖寓继续道:

「且李匡威贪狠,诸镇皆知。」

「而我家晋王却为匡扶大唐,正要凝练人心,反而会给节帅开出一个丰厚的条件。」

「实际上,我家晋王也确实如此吩咐我的,只要节帅能不在此战助幽州,晋王若胜,许节帅在镇州世袭罔替。」

这下子,包括王熔自己在内,都不说话了。

可以说,李克用开出了很有诱惑的条件。

此时,盖寓更是成热打铁,继续解释道:

「晋王志在匡扶大唐,不在成德一州一县。」

「这一点,请节帅万要信我,我盖寓是以诚示节帅的。」

……

此时堂内一直在沉默着,所有人都等着王熔作表态。

可最後王熔还是摇头:

「你盖寓以诚待人,我王熔也不是背义小人。」

「你是河东人,不晓得我们河朔旧事,百年来,三藩风雨同舟,从无例外!」

「你们河东是强,我们成德是弱。」

「但弱者若连旧义都不要,只想着哪边强便跪哪边,那他便连一点让人敬重的东西都没了。」

「成德不是什麽大藩,没有资格左右腾挪,我们只会在这个时候,站在我们祖宗站过的地方。」

「我们河朔三藩从来一致对外,我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背弃河朔的。」

「此事若开了头,我王熔日後还如何坐在节堂上?」

「牙军会怎麽看我?诸州豪族会怎麽看我?我的祖宗们如何看我?」

王熔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一下:

「所以,盖公要我不给幽州一兵一粮,我做不到。」

这话说完,盖寓便明白,今日这场游说便是彻底失败了。

王熔不是不懂利害。

恰恰相反,他太懂利害了。

他知道助幽州会得罪河东,也知道幽州胜後未必感激成德,可他还是必须助。

因为有些事不是王熔能选的,一个藩镇有自己的传统,上下皆有自己的利益,他没有能力给这艘行了一百多年的大船转向,只能和整艘船一起撞!

盖寓沉默片刻,道:

「如此,盖某便只能回去复命,便说成德决意助幽州了。」

王熔毫不畏惧,道:

「可以这样说。」

李蔼神色微动,王钧则垂着眼,始终没有开口。

盖寓站起身,叉手道:

「既然如此,盖某不再多扰。」

「只是临行前,还有一句话想请节帅记住。」

王熔道:

「请讲。」

盖寓道:

「君以赤忱对幽州,恐怕所托非人啊!」

「而君在此时弃河东而就幽州,更是错上加错啊!」

「因为,此战必是我河东大胜!」

「因为天命尚在唐,一个如此辉煌的王朝,不该如此倒下!」

「而此时能扛起大唐旗帜的,除了我们河东,还有谁!」

「从来都是邪不胜正!」

王熔听完,并没有其他表情,只是点头:

「那便拭目以待!」

「不过我也有一句话,请盖公带回去。」

「成德助幽州,是因河朔旧义,不是因仇河东。」

「我在这里承偌,成德是不会给幽州过境,让他们越过太行山袭击河东後路的。」

「言尽於此,不论河东是否相信,我们成德都会信守此诺。」

盖寓看着眼前十八岁的藩帅,一句话没说,深深一拜,便退了下去。

……

盖寓离开後,直奔驿馆,正要吩咐,却见有人投书在院中,大惊。

可等他看完这书信後,却是哈哈大笑,随後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使团几乎是马不停蹄离开真定。

直到出了十几里,他才对李存信道:

「王熔小儿,没想到竟有以身入局的魄力,只是可惜了,他到底是选错了人!」

李存信听了这评价,直接骂道:

「我看这小儿是蠢笨如猪,明明可以投向咱们,到时候世袭罔替哪里不快活?」

「非要和李匡威绑在一起,蠢!」

盖寓哈哈笑道:

「是啊,王熔岂有四太保之智?」

说完,其人也不再多解释,鞭马向北,留着後者自矜。

这一次,成德之行,不算成功,却也绝不是失败!

这个王熔,有意思,他们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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