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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红毛番匠

书名:娘子,我真不想考状元 作者:小俊爱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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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红毛番匠

第672章

红毛番匠

那声响钻进耳朵,像一根冰凉的针,扎得人太阳穴发胀。

陆怀瑾在灯下站了三息,转身走出了偏厅。

“去书房。”

郭嘉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袖子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像揣了两块冻硬的馒头。

他没问去哪,跟上就是。

书房的灯点起来了。

茶还没烧热,杜如晦先到了。

他住在官署东跨院,来的时候只披了件外袍,头发草草拢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脚下趿着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汉王殿下深夜传唤,莫非——”

他的话在看到桌案上那两幅图的瞬间,停住了。

杜如晦走过去,低头看了三息,然后抬起头。

“这图,从哪来的?”

“萧福画的。”郭嘉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还有福海号上缴获的海图。

两相对照。“

杜如晦没喝茶。

他把那张草图拿起来,凑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一点一点移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最后停在平安京旁边那个墨点上。

“汉王殿下,臣有一问。”

“说。”

“平清盛请红毛番匠铸炮——”杜如晦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在掂分量,“这三位匠人,铸的是什么炮?”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郭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陆怀瑾看着杜如晦。“你觉得呢?”

杜如晦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口径铁炮。”他说,“若只是寻常火铳,萧福不会用‘大口径’三个字。”

“他一个管盐栈的死账房,未必懂兵器。”郭嘉插了一句,“这三个字,多半是听萧怀仁说的。”

“对。”杜如晦点头,“正因为不懂,才照搬原话。”

“萧怀仁跟他说的,一定是原话。”

他顿了,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江户湾的位置上。

“臣在朝中时,曾翻过兵部的旧档。”

“十年前,西洋佛朗机人曾往南海诸国售炮,口径最大的,据说能打三斤铁弹。”

“三斤铁弹。”他转过身来,“射程两百步开外。”

“我们的战船,最厚的船板不过四寸松木。”

“两百步外,一炮砸过来,船底就穿了。”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烛火被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气流吹得摇晃,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群沉默的鬼。

郑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甘宁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所以,”陆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清盛手里一旦有了这三门炮——”

“江户湾就从软肋变成了铁刺。”杜如晦接上,“我军船队在外海换乘小船,速度慢,目标大,一旦被岸炮发现——”

“一个浪头打过来,船碎,人亡。”

“不。”杜如晦摇头,“比那更糟。”

“船队锚泊时,几十条船挤在一起,一炮砸进船堆里,就是一串糖葫芦。”

他说完,把舆图上的手指收了回来。

“必须赶在铁炮完工之前登陆。”

“晚一天,就多一分凶险。”

陆怀瑾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屋里那股闷劲儿。

海腥味钻进鼻腔,又咸又凉。

“你说的对。”他说,“但铸炮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红毛番匠,大口径铁炮——从起炉到出炮,至少三五个月。”

“我们现在动身,赶得上吗?”

“赶不赶得上,得看谁在拖谁的后腿。”

这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梅香开口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案前,把袖中一只小小的账册抽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案上。

账册不大,封面是深褐色的油纸,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翻用的东西。

“红毛番匠铸炮,不是光有匠人就行。”她翻开账册,指着上面一行小字,“铸炮用的模具,要用一种特殊黏土。”

“什么黏土?”郭嘉凑过来。

“南海吕宋岛产的白膏泥。”

梅香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泉水从石头上淌过,“细腻、耐火、可反复使用。”

“这种土,烧到一千二百度都不裂。”

“没有它,模具撑不住铁水的温度。

铸出来的炮,不是炸膛就是变形。“

杜如晦的眼睛亮了。“你是说——”

“我云家商行,在南海有十七处商站。”

梅香合上账册,“吕宋岛的白膏泥,六成以上走云家的商路转运。”

“剩下四成,也是散商零卖,最终都汇到瀛洲商船上。”

“只要我在吕宋把白膏泥全部截下来,平清盛就算有十个红毛番匠,也只能干瞪眼。”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陆怀瑾。

目光清亮,像深秋的湖水,一眼就望到了底。

“双倍价。”她说,“我们把价格翻一倍,吕宋岛那些泥贩子会把黏土卖给我,而不是卖给瀛洲人。”

“三倍也行。”

“我出得起。”

书房里又安静了两息。

郑和咧了咧嘴,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招……够狠。”

“不是狠。”

梅香把账册收回袖中,“是算账。”

“平清盛出得起多少钱买黏土?

他一个坐困孤岛的藩主,拿什么跟我云家商行拼财力?“

“他出一倍,我出两倍。他出两倍,我出三倍。”

“我倒要看看,他平清盛的国库,能撑几轮。”

郭嘉抚掌而笑:“好。釜底抽薪,不战而屈人之兵。”

“光釜底抽薪还不够。”陆怀瑾转过身来,目光从案上的舆图扫到

梅香脸上,又扫到郭嘉、杜如晦、戚继光、甘宁、郑和身上。

他伸手拿起朱笔,在舆图上画了两道线。

第一道线,从吕宋岛往北,沿着南海一路画到瀛洲海岸。

第二道线,从泉州出发,沿琉球群岛北上,直插江户湾。

“两路并进。”他说,“一边断他的料,一边打他的门。”

“郑和。”

“臣在!”

“你安排一支分舰队,二十条船,护送云家商船队南下吕宋。”

“名义上是做贸易。”陆怀瑾的笔在吕宋岛上顿了顿,“实际上是把所有白膏泥一粒不剩地买断。”

“谁敢卖给瀛洲人,就让他的船回不了港。”

郑和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海风的咸味。“汉王殿下放心。

末将的船在南海跑了十几年,哪个岛上的泥贩子不给我三分薄面?“

“好。”陆怀瑾又转向戚继光,“老戚。”

“臣在。”

“原定的出发日期,再提前三日。”

“三日?!”戚继光的眉毛跳了一下,“汉王殿下,船坞改造还没完——”

“没完也得完。”陆怀瑾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平清盛的铁炮,快则三个月,慢则五个月。”

“我们等不起。”

“我再给你一道令——”他拿起第二支笔,蘸了朱砂,在戚继光面前写了一行字。

“船坞两班改三班,昼夜不停。

所有木料、铁钉、桐油、帆布,由云家商行敞开供应。“

“缺什么,补什么。不计成本。”

“我要的是一百二十条船,一个月变二十天,现在——”

他把笔搁下。

“十七天。”

戚继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息,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然后猛地一抱拳。

“末将领命!”

“但汉王殿下——”他抬起头,“十七天造完一百二十条船的改造,人手不够。”

“从会稽调人。”陆怀瑾说。

“会稽?”戚继光皱眉,“会稽的船匠都被萧怀仁的商号控制着——”

“那就连他的商号一起查。”

陆怀瑾把舆图上的两条线又描深了一遍,直起腰来。

“甘宁。”

“末将在!”

“陆战队练得怎么样了?”

甘宁大步上前,铠甲上的盐霜被烛火映出一层细碎的白光。

“回汉王殿下!”他的声音洪亮,像铜钟被敲了一下,“五千火枪兵,已在泉州湾外的三座小岛上完成三次抢滩演练。”

“排枪战术——”

他比划了一下,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

“三列轮射。第一排跪,第二排站,第三排装填。”

“五十步内,三轮齐射。”

“每一枪,能打穿两层铁叶甲。”

郭嘉挑了挑眉。“两层?”

“两层。”甘宁的胸膛挺了起来,“末将亲自试过。

拿瀛洲武士的铠甲当靶子,五十步,一枪一个洞。“

“那铠甲用的铁不如咱们的。”郑和在旁边补了一句,“瀛洲的铁矿砂杂质多,打出来的甲片子,比纸厚不了多少。”

“别吹。”陆怀瑾抬了抬手,“什么时候能打?”

“现在就能打!”甘宁一拍胸脯,“五千人,五千杆火枪,全部到位。”

“三轮齐射的阵型,演练过三次,最慢的一次用了两刻钟。”

“两刻钟?”陆怀瑾皱眉,“太慢。”

“末将再练!”

“不。”陆怀瑾摇头,“不用练了。”

“明日,我要亲自登岛,看你们打第四次。”

“我要看到的不是演练。”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甘宁脸上扫过去,落在案上的舆图上。

“我要看到的是——实战。”

甘宁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团烧红的铁。

翌日,泉州湾外,鹿耳岛。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谁往水面上撒了一把碎棉花。

陆怀瑾站在船头,黑色大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拍打着船舷,发出“啪啪”,像有人在拍巴掌。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又冷又湿,刮在脸上像刀片。

“汉王殿下,到了。”甘宁在旁边扶着船舷,伸手指向前方。

雾气里,鹿耳岛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包,三面悬崖,只有一面是缓坡,坡下一片开阔的滩涂,退潮后露出大片灰白色的礁石和细沙。

这就是他们选定的演练场。

“让本王看看。”陆怀瑾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传令——”

“开始。”

甘宁转身,抽出腰间令旗,迎风一展。

“呜——”

号角声撕开薄雾,像一柄刀划破了绸子。

滩涂尽头,三艘大船破雾而出。

船头压得很低,吃水线几乎贴着水面,船身被海盐啃得斑斑驳驳,船舷上爬满了藤壶和牡蛎壳,像穿了一层粗糙的鳞甲。

船还没停稳,跳板就“啪嗒啪嗒”砸了下来。

“下船!”

“快!快!快!”

甘宁的嗓子都快喊劈了。

五百名火枪兵从三艘船上涌下来,脚踩在浅滩的泥沙里,“咕叽咕叽”地响,像踩进了一锅烂泥。

裤腿湿到膝盖,海水冰凉刺骨,寒意顺着小腿往骨子里钻。

可没有一个人停。

第一排冲到离岸五十步的位置,“扑通”跪下,枪托抵肩,枪口朝前。

“装填!”

“举枪!”

“放!”

“砰砰砰砰——”

一阵排枪声响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放了一挂鞭炮,又像一锅炒豆子倒进了铁锅里。

硝烟“轰”地腾起来,白茫茫一片,裹着呛人的硫磺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第二排紧跟着上前,“砰砰砰砰——”又一阵。

第三排——

整个滩涂都在震。

子弹打在前方靶场的木靶上,“噗噗噗”地响,木屑横飞,像下了一场木头做的雨。

陆怀瑾站在船头,端着单筒望远镜,一动不动。

镜筒里,五十步外的木靶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一排排,一行行,像被蚂蚁啃过的桑叶。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问甘宁:“多少时间?”

“两刻钟。”甘宁的额头全是汗,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从下船到三轮齐射完毕,两刻钟。”

“两刻钟。”陆怀瑾的眉头拧了一下,“还是慢。”

“汉王殿下,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不够。”

他跳下船,踩着泥沙走到演练场中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杆火枪,掂了掂分量。

枪管是精钢打造的,枪托用的是硬杂木,整体约莫七八斤重。

“这枪,一个人能背几杆?”

“一杆。”甘宁答。

“弹药呢?”

“每人三十发,装在牛皮弹药包里,挂在腰间。”

陆怀瑾把枪还给亲卫,直起腰来。

“再加一项。”他说,“从下船到进入射击阵位,要在一刻钟之内完成。”

“一刻钟?!”甘宁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汉王殿下,这——”

“船靠岸,人下船,跑步前进,跪姿架枪——”陆怀瑾伸出手指,一项一项数,“半刻钟跑位,半刻钟架枪。”

“多一息都不行。”

甘宁咬了咬牙,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陆怀瑾又开口了,“火枪兵编为三营。”

“每营一千五百人,配虎蹲炮六门。”

“虎蹲炮?”甘宁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那玩意儿——”

“那玩意儿,一炮能打出去几百颗铁砂。”陆怀瑾淡淡地说,“五十步内,一炮扫过去,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到了滩头,先用虎蹲炮轰一轮,压住对面的火力。”

“然后火枪兵上。”

“三轮齐射,打完就换阵。”

“虎蹲炮推进,火枪兵掩护,交替前进。”

甘宁听得两眼放光,像两条燃烧的引线。

“汉王殿下,这阵型——”

“叫三段击加纵深推进。”陆怀瑾说,“你不必记名字。

记阵型就行。“

“末将明白!”

陆怀瑾点点头,转头看了郑和一眼。

郑和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哗啦”一声展开,铺在一块礁石上,拿四块石头压住四角。

“汉王殿下请看。”

图是海图,画得极细。

从泉州港出发,沿着琉球群岛一路北上,穿过几处狭窄的海峡,绕过几个岛屿群,最后——

“江户湾。”

郑和的手指落在海图的东北角,指甲盖敲了敲那块位置。

“从泉州出发,沿琉球北上,避开瀛洲水师的主力巡逻区。”

“他们大部分战船都布防在西海岸,防我们正面打过去。”

“可我们不走西面。”郑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海风吹得发黄的牙齿,“我们绕到东边,从他们屁股后面摸上去。”

“到了江户湾外三十里,锚泊。”

“趁夜换乘小船。”

“小船吃水浅,碰不到暗礁。

退潮前一个时辰出发,到滩头时刚好退潮——“

他看了一眼陆怀瑾,“跟汉王殿下算过的一样。”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把海图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目光在每一处海峡、每一个岛屿、每一片浅滩上都停了一下,像在用眼睛刻地图。

“这里。”他忽然停住了,手指落在一个叫“黑潮”的狭窄水道上。

“这条水道,多宽?”

“最窄处,约莫半里。”郑和答。

“水深?”

“退潮时两丈,涨潮时四丈。”

“大船能过吗?”

“勉强。”

“‘勉强’不行。”陆怀瑾把海图放下,“派三艘快船先行探路。”

“每一处海峡、每一片浅滩、每一块暗礁,都要摸清楚。”

“特别是黑潮水道。”

“我要的是精确到尺。”

郑和把海图卷好,往怀里一揣,抱拳。“末将即刻就办。”

“好。”陆怀瑾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夜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压了下来。

鹿耳岛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礁石上,忽长忽短。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哗——哗——”,一声一声,像大地在喘气。

“散了吧。”

“各自回去忙。”

“十七天后,泉州港集合。”

“目标不变——”

他转过身,面朝大海。

众人齐声应命,声音被海风卷走,散在夜色里。

郑和、甘宁、戚继光先行告辞,脚步声在礁石上踩出一串“咔嗒咔嗒”的响,渐渐远了。

郭嘉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陆怀瑾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汉王殿下,萧福那边——”

“不急。”陆怀瑾说,“让他继续吃热饭。”

“吃饱了的人,才容易说漏嘴。”

“你今晚回去,做一件事。”

郭嘉侧耳。

“把会稽所有商号的名称造册。”陆怀瑾的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薄,但很清晰,“一家一家查。”

“特别是做海外贸易的。”

“一个都不许漏。”

郭嘉的眼皮跳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

“臣明白。”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被海浪声吞没。

陆怀瑾一个人站在礁石上。

海风灌进大氅,凉意顺着脊背往下爬,像一条冰凉的蛇。

他没动。

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鸟掠过,翅膀划破夜色,留下几道看不见的痕。

从长安赶来的云浅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件厚实的披风搭在他肩上,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凉得像玉。

“吕宋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她轻声说,“消息昨晚就飞鸽传出去了。”

“各分号同时动手。”

“三日之内,吕宋岛上所有的白膏泥,一粒都不会流进瀛洲人的船舱。”

陆怀瑾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瓷器,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

“好。”他说。

“不过——”云浅浅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有点担心。”

“萧怀仁在会稽经营了十几年。”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的商路,不会只有白膏泥这一条。”

“他手里一定还有别的路子。”

“要是让他把别的东西也送出去——”

“所以我要郭嘉去查。”陆怀瑾转回身,面朝大海,“一家一家查。”

“会稽城里几百家商号,只要有一家跟萧怀仁有牵连,都逃不掉。”

云浅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被海风拉得很长很长。

夜更深了。

风更大了。

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擂鼓。

陆怀瑾站在礁石上,目光穿过黑暗的海面,投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瀛洲。

那里是平清盛。

那里有三个红毛番匠,正在一座滚烫的炉子前,浇铸着一卷看不见的铁。

他不知道那卷铁什么时候会铸成。

但他知道——

自己必须比它更快。

郭嘉回到官署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没有回卧房。

他把官署里所有管账的书吏都从床上拽了起来,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灯火通明,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像下了一场算盘雨。

“会稽全城商号,一共多少家?”

“回丞相,三百一十七家。”

“分类。”郭嘉坐下来,揉了揉发酸的,“做海外贸易的有多少家?”

“五十三家。”郭嘉把袖子一撸,“一家一家来。”

“把东家姓名、商号地址、经营品类、出货港、常走的航线,全给我列出来。”

“一个字都不能漏。”

书吏们埋头翻账册,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吃桑叶。

郭嘉靠在椅背上,端起一杯冷茶灌了一口,茶水凉得像铁水——不对,像冰碴子。

他打了个激灵。

“慢慢来,别急。”他说,“但一个都不能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油灯里的灯芯烧得“哔剥”作响,灯花炸开,溅出几星火花。

郭嘉的眼皮越来越沉,可他硬撑着不睡。

他总觉得今晚会查出点什么。

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一种直觉。

——或者说,是跟在陆怀瑾身边久了,被传染的。

“丞相!”

一个年轻书吏忽然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第三百一十一家……有点不对。”

郭嘉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怎么不对?”

“东家姓名栏,填的是两个字。”年轻书吏把账册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

“可是——”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郭嘉的表情变了。

郭嘉盯着账册上那一行字,一动不动。

灯火“哔剥”一声,灯花又炸了一下。

那两个字,笔画不多,却像两根钉子,钉在纸上。

——沈潜。

郭嘉盯着看了三息,然后缓缓地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爬到眼角,最后停在眉梢,像一把刀慢慢出鞘。

“好啊。”

他把账册合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来人。”

门外亲卫应声而入。

“备马。”

“点三百亲卫,带上家伙。”

“随我去——”

他把账册揣进袖中,大步走向门口。

夜风灌进门缝,吹得灯火猛地一晃。

“东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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