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分蛋糕

……

郑纲把扩军预算草案送回来的次日，顾沉舟传令，将方志行召至指挥部。

“扩军的全盘方案，等我回临安再敲定。但第3军、第4军经禄州血战，不少连队建制残缺，缺口不能空等。你先草拟一道命令：第3、第4两军，就在闽地周边就地募兵，各征一万人补齐缺额。招兵事宜交由李国胜、何书光全权负责，就地征召、就地组训，不必等候临安的批复文书。”

方志行提笔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走了几行，又抬眼问道：“司令，招兵标准，仍沿用之前交代杨才干、周卫国的那几条？”

“照旧。”

顾沉舟缓缓道，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体格要过关，年龄卡在合适区间，独子尽量不收。推行老兵带新兵，一老带三新。新兵入营之后训练不能松懈，不能只凑人头充数。转告李国胜与何书光，新兵集训阶段，骨干老兵占比不得低于三成，练成可用之兵，再补入作战连队。”

方志行应声转身，正要出去拟写命令，又被顾沉舟叫住。

“等一等。募兵的事安排妥当之后，你去联络，我这两天要和余汉谋见一面。禄州战斗之后，缴获的物资、财货、军械全都堆在仓库里，一直没有厘清。粤军和我们并肩鏖战一个多月，这胜利果实，不能由我们一家独吞。得和余司令坐下来，把账摊开算清楚。”

方志行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司令，分成的比例，您心里有谱了没有？余汉谋那边，按功劳算，确实该分一份。可咱们自己伤亡重、消耗大，各部补充整训也等着用物资，这个度怎么拿捏，我怕到时候谈起来不好开口。”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该给多少给多少，不要小家子气。粤军在南线挡了厦门来援的鬼子，又在东南封死了退路，没有他们在外围扎紧篱笆，禄州的包围圈锁不死。人家流了血，就得让人家吃上肉。具体的数，到时候再说。”

方志行心里有了底，点了下头：“我即刻联系粤军指挥部，敲定会面时间。”

会面地点定在城东闽江边一座旧会馆。

这里本是禄州商会产业，两层小楼，前院一株老榕树，浓密树荫覆了半座庭院。

顾沉舟抵达时，余汉谋早已在楼上客厅等候。

桌上一壶清茶，两碟点心，余汉谋坐在靠窗的木椅上，看见他进门，起身迎上两步，脸上笑意舒展：“顾司令，来了，请坐。”

二人分坐两端，几句寒暄过后，顾沉舟不绕弯子，直入正题：“余司令，禄州这一仗打完，所有缴获物资、军械财货都封存待分。我让郑纲逐一清点，账目已经理清楚了。今天约你过来，就是商议分配事宜。”

余汉谋目光落在摊开的物资清册上，心里已经明白了来意。

他没等顾沉舟继续开口，先笑了一声，摆了摆手：“顾司令，我猜你找我，便是为这批战利品。实话说，我粤军家底单薄，粮饷常年拮据，弹药更是捉襟见肘。可光禄州这一仗，硬仗大多是荣誉第一集团军啃下的，从北门西门，到福星广场，再到白水州滩头，你们是主力。我粤军只负责东南两面堵截外围，打的是配合，出力有限。功劳不能乱算，缴获我不敢多求，两成就够了，再多，我于心不安。”

顾沉舟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他原本打算分给余汉谋三成，甚至四成。

粤军的牺牲摆在明面上：南线阻击战，第12师伤亡近千；东门、南门防线，粤军各部同样折损不少弟兄。

白水州滩头那最后一轮轮决死冲锋，正是63军死死钉住滩头阵地，扛住日军的困兽反扑。

那些倒在滩涂上的粤军弟兄，跟荣誉第一集团军的阵亡将士一样，都

是拿命在填。

余汉谋主动只要两成，姿态放得极稳，可顾沉舟心里那杆秤，不肯让盟友吃亏。

“余司令，两成太少了。”

顾沉舟轻轻摇头，语气恳切，

“粤军在南线死死挡住厦门来援的日军，又在东南封死敌军退路，没有你们在外围扎紧篱笆，禄州的包围圈根本锁不死。白水州一战，63军伤亡惨重，弟兄们一样流血。两成填不上你的补给缺口，我的想法，分给你四成。”

余汉谋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又坚决摆手：“四成万万不可。顾司令，你听我说，光是禄州这一战，此战荣誉第一集团军是主力，伤亡也最重，你们阵亡四千多人，我粤军只阵亡近两千人，你们的牺牲两倍于我们。就算按伤亡比例核算，我们也拿不到四成。两成，这个数目，我拿得踏实。”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假意推让。

粤军穷，缺枪少弹，能多分物资自然是好事，可他心里有一杆秤，不肯贪功。

在各方派系算计倾轧的乱世里，这份知分寸、明大义的品性，殊为难得。

顾沉舟心里暗暗感慨：山城之内，各方势力大多锱铢必较，为了几箱弹药、几车粮食能争得面红耳赤，能有余汉谋这样实心实意的盟友，实属幸事。

“三成。”

顾沉舟开口，语气不容再推，

“四成你不肯受，两成我觉得亏待了弟兄们。三成，你我各退一步。粤军将士浴血阻敌，拿三成缴获，理所应当。”

余汉谋沉吟片刻，手指在茶杯沿上摩挲了一圈，终于点了头：“好，三成就三成。顾司令如此仗义，我余汉谋记在心里。往后但凡需要粤军配合，一句话，绝不推脱。”

顾沉舟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一言为定。粮食、弹药、被服、油料，三成划归粤军。另外还有一桩，军械我单独再拨一批，不计入这份分成。郑纲清点出来一批成色尚可的日式武器，步枪、轻机枪、掷弹筒，外加几门山炮，从中挑好的给粤军送过去。这算是友军之间的补给互通，不算在战利品里面。”

余汉谋眼中一亮，随即又迟疑起来，手在桌面上摆了摆：“这……这怎么好再领？三成缴获已经足够，再额外拨付装备，我实在过意不去。”

“不是额外，是友军互助。”

顾沉舟语气不容推辞，目光很稳，

“粤军装备落后，打起仗来吃亏。这批装备补下去，把一线部队的火力提上来。往后的战斗，粤军还要独当一面。装备强一分，弟兄们就少一分伤亡。将来闽南再起战火，或是海上日军从闽东异动，我还要仰仗你这边。你不必再推。”

余汉谋静了几秒。

他盯着顾沉舟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话里有几分客套、几分真心。

然后他猛地挺直脊背，伸手紧紧握住顾沉舟的手，力道很重，掌心微微发烫：“顾司令，客套话我不多说了。承蒙厚待！这批装备到位，我必定抓紧练兵。只要鬼子踏过来，粤军死守不退！从今往后，粤军与荣誉第一集团军，就是同战壕的弟兄。”

两手相握，分开之后，顾沉舟转头吩咐方志行：“回头让郑纲整理好缴获清单、军械清册，送交余司令指挥部。三成物资，三日之内交割完毕。额外拨付的这批日式装备，让他从军需库里挑成色最好的，配齐配套弹药，一并送过去。”

方志行飞快落笔记录，余汉谋随行的几名副官也凑上前，对着清单逐项核对细目、敲定交割的时间地点，客厅里一时人声起落，纸页翻动，茶碗碰得叮当响。

余汉谋重新落座，喝了一口茶，看向顾沉舟，压低声音：“顾司令，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但说无妨。”

“山城那边，

怕是又在打主意了吧？”

余汉谋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我听说接收大员已经在路上，中央军两个师停在闽北边境按兵不动。是不是等着捡现成的？”

顾沉舟坦然点头，并不隐瞒：“是在等。正面军事上压不进来，就换路子，打算从财政下手。下一步多半要派财政专员接管地方税收，还要组建复兴委员会，盯着咱们闽江口的港口关税、地方粮产，不是一日两日了。”

余汉谋冷哼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打仗的时候不见人影，分胜利果实跑得比谁都快。顾司令你放心，闽省防务，是你我两军共同担着。接收的事，粤军也有话语权。他们想绕开我们直接接管，没那么容易。只要我还带着粤军守在闽南，绝不会任由旁人过来搅局。”

顾沉舟微微一笑：“余司令，你这个盟友，我交得值。外面盯着我们这支队伍的闲言碎语不少，但只要枪口一致对准日寇，这份同盟就稳得住。有你在闽南一线，我少了一桩大顾虑。”

余汉谋也笑，提起茶壶，给顾沉舟续满茶水：“彼此彼此。顾司令吃肉，不忘给我留汤，我余汉谋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往后有事，尽管传信。”

二人又接着闲谈，梳理粤军各师驻防位置、装备缺口、补给难处，也聊起闽南沿海敌情、地方治安的隐患。

余汉谋说到粮饷紧张的时候，眉头拧成一团，掰着手指头算给顾沉舟听：哪个师缺多少条枪，哪个团弹药基数不够，哪个营的弟兄们还穿着单衣。

顾沉舟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问得细，余汉谋答得也痛快。

谈妥之后，余汉谋起身告辞，心境和来时截然不同，步履轻快，下楼的时候脚步咚咚响。

他麾下部队长期缺火器，这批额外的军械，对粤军而言，堪称雪中送炭。

顾沉舟送他下楼，会馆门口再度握手道别。

余汉谋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高声叮嘱：“顾司令，装备的事，可别忘了！”

顾沉舟立在榕树下，笑着挥手：“忘不了，郑纲那边已经安排下去了。”

马蹄哒哒，踏过青石板路，余汉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拐角。

江风裹挟着湿润水汽吹过来，顾沉舟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清楚：钱财物资尚在其次，稳住这份并肩抗敌的同盟，价值远胜所有缴获。

他转过身，对方志行低声道：“余汉谋这个人，通透实在。往后闽南、粤东的战事筹划，多和他商议。他不是一心只想着捞好处的人。”

方志行把清单折好收进挎包，应声点头，又顺口接了一句：“司令刚才让那三成的时候，我还有点心疼。现在看，这三成花得值。”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账不是这么算的。三成物资换一个靠得住的盟友，便宜的是我们。”

二人沿着闽江堤岸缓步返回指挥部，江风漫过江面，远处码头隐约传来劳工号子，一声一声飘过来。

回到指挥部，顾沉舟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扩编草案。

第5、6两军的组建、十万新兵的总体规划，要等返回临安开会敲定。

但眼下不必空等，第3军、第4军经禄州血战，缺额巨大，完全可以先行就地补兵。

就在闽中腹地分两处募兵，各征一万，就近编入两军补齐建制。

新兵一边跟着部队休整，一边扎实训练，不必等到回临安再启动。

顾沉舟提笔写下手令，写到一半，笔尖顿了一下，又添上一行附注：新兵集训阶段，老兵骨干占比不得低于三成，宁缺毋滥，训练合格，方可补入战斗连队。

写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当即交给通信参谋，火速下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