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他的回信

传书匣里的光暗下去以后，沈念念还看着那道缝。

自己刚才写下的纸，已经不在里面了。

苏晚晴从椅边拿起夜伞递回来，又替她将小包带往肩上理了理。

“沈姐，你都盯了好一会儿啦，季大人不是说，外驿的人还得把信送进去吗？”

“我知道，我就是有点坐不住。”

沈念念接住伞，慢慢将左手蜷回伞柄上。

她追着那些旧名字、旧照片走了这么久，第一次真正把自己的话，送到了老爹如今能够收到的地方。

殷婆站在门边，将她们送出灯屋。

沈念念将伞靠在门侧，空出左手，老人便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拍了一下。

“你如今有话就能问他了，往后想起些什么，也尽管来问我，我还在这儿看灯。”

沈念念点头，把那只枯瘦的手握了握，才重新拿好伞。

钟肃留在渡口，巡界卫接过了北仓与封碑附近的看守。

临上车时，沈念念又望了一眼河边。

石台后那道旧水口仍沉在雾里，沿河的货船，却已经重新推开了栈边的木栏。

她和晚晴上了来时的短厢车，卫逢舟坐在外侧，季重则带着传书匣同行。

回城的三十里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沈念念听见车轮一遍遍压过石子，隔一会儿便想往那只匣子看。

季重将它放在自己膝前，没有再催动。

“外驿收到纸，才有人往王上那里递，少主若还有想问的事，等这封有了回音，再续下一封也来得及。”

“我没有漏写，就是以前一直找不到他，现在忽然能递信了，我还有些不敢信。”

她低头看着右腕外的固定布，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季重看了她一眼。

“这条信路既然恢复，我会替您看住。”

沈念念缓缓点头。

进旧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门房迎出两步，看见季重腰侧的令牌，立即侧身让开了路。

卫逢舟向他交代巡界使暂留的房间，又让人替浅伤换药，沈念念则和晚晴去了安置伤者的西厢。

周顺正坐在床边，捧着妻子带来的旧布帽。

他看见她，立即想站起来，却被妻子按住了肩。

“你坐着说话就行，医师好不容易让你能坐稳，你又折腾什么呀。”

周顺有些局促，朝沈念念低了低头。

“沈小姐，我今天已经能走几步了，我娘子说，等我养好了，一定得来给您磕个头。”

“你把伤养好了，陪她回家，比在我面前跪着强多了。”

沈念念看了看他手边的帽子，唇角终于松开了一点。

巡队送来的回话也到了。

北仓的两名卸货工已经交给城中医者，家里等人的亲属都接到了口信，杜秉则连同破幡、裂开的控牌一起，被押去了巡队看守处。

那些魂气，仍要慢慢分辨。

沈念念听完，没有催人把他们立刻送出府。

她让卫逢舟照原来的安排留下医师，才与晚晴回到东院。

桌角的木匣还在。

她将夜伞靠到椅边，刚坐下，侍者便送来了一封经庄园转回的信。

信封上是白绯月的名字。

沈念念拆开，最上面答的，正是她抵达旧府那晚寄出去的短笺。

白绯月说，既然真的找到了自己家，便安心住着，她的左臂还得养几日，等伤好些，也想过来看看念念小时候住过的院子。

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让她给自己留间有窗的客房。

苏晚晴在旁边看完，笑出了声。

“白姐连房间都挑好了呀，沈姐，你这院子以后可有得热闹了。”

“房子空了这么久，她肯来住，当然得给她留着。”

沈念念翻到后面。

夹着的另一页，是赵成请庄园转来的回话，说已经将她们抵府的消息告知苏家，家中一切都好，原来的接应安排仍在，归程有变化时照约定报信便可。

没有谁知道她们刚从封渡碑前回来。

沈念念将信放好，另取了一张纸，把借物铺与北仓查到的事情，写成能让人看明白的几段。

治伤的诡物也能被人偷偷改印，真正有用的东西，与害人的那一批，甚至会混在同一个盘里。

这件事，人间也该有人知道。

她请白绯月将新消息转给赵成，又写下自己与晚晴仍住旧府，才将纸交给侍者，请他送到外街邮驿，沿商路寄往庄园。

写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竟有一阵没有往传书匣那边想了。

苏晚晴把温水推到左手边。

“沈姐，你刚才写得那么认真，我都没敢叫你喝水。”

“我怕等老爹的信等着等着，把其他人的事都忘了。”

她捧住杯子，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光慢慢压低，廊下有人来点灯，灯罩碰到竹钩，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门外，也在这时响起了脚步。

季重没有让侍者代送，亲自站到了门前。

他手中的传书匣，缝隙里透着一线暗光。

“少主，外驿转回来的纸到了。”

沈念念放下水杯，起得太急，椅脚在地上拖出了一声响。

苏晚晴扶住椅背，陪她走到桌旁。

匣盖打开，里面多了一张折起的薄纸，纸边盖着与她刚才那封不同的驿记，封口则留着一道深黑的王印。

季重看过匣内相合的纹路，将纸递了过来。

沈念念用左手接住，指腹在纸边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它展开。

最上面，是自己的名字。

念念，右手还疼吗，伤没有养好，就让卫逢舟多陪着你，爹如今还不能马上回来，不愿你再独自冒险。

下面一行

，写到了晚晴。

你信里说，晚晴肯陪着你回夜渊，爹记住她的名字了，等见了面，也该当面谢谢她。

沈念念盯着那个晴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是她方才写进信里的名字。

还有右手的伤。

这一次，没有隔着十四年前的石头。

他真的看过她写的东西，也真的回了话。

苏晚晴挨在她身边，声音轻了下来。

“沈姐，他收到你的信了。”

沈念念点头，目光继续往下。

爹当年封住了你的旧记忆，也压住了那股你还控制不好的诡力，没有动过你的魂，去了人间以后，你能好好长大，就是爹那时最想做成的事。

她的左指停在了那一行旁边。

再往下，字迹仍然完整。

界口尚有余患，爹会回来接你，你既回了夜渊，就在自己家里好好住着，有想问的事，再写给爹，这些年让你等得太久了。

落款只有三个字。

沈临渊。

与季重告诉她的名字，一字不差。

封口的王印仍留着诡力，眼前的亲属信息，也随这份真实的新回书，补上了原本缺失的名字。

【父亲：沈临渊。】

【身份：夜渊诡王。】

沈念念看着那两行字，慢慢将纸放平。

老爹还在。

记忆的事，她也终于得到了回答。

她又将纸往上挪了挪，重新看了一遍开头那句问伤的话。

苏晚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我爸爸以前给我回消息，也爱问这些，好像我一出家门，连自己疼不疼都不知道似的。”

沈念念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忽然也有些想笑。

“他要是真站在这里一直问，我说不定也会嫌他啰嗦。”

“那你等他回来，当着他的面说呀，说完还得让他看看你的手到底养好了没有。”

苏晚晴说着，轻轻碰了碰她的左肩。

沈念念小声应了一句，捏着纸边的手，终于松开了一些。

那声老爹，终于有了能回应她的人。

她抬起头，向季重问，以后自己再写信，是否还能请他转送。

“我会在旧府暂留，外驿那边只要能够通行，我便替您递，王上亲自回书，还得等他能腾出手的时候。”

沈念念轻轻应了一声，将回书折好，却没有立即收进包里。

那句没有动过你的魂，仍清楚地落在眼前。

她记得的那二十四年，绝不是别人讲给她听的故事。

她记得上学，记得找工作，记得加班后回到出租屋，也记得自己曾经是个男人。

这些话，她谁都没有说过。

老爹封过的是沈念念小时候的记忆。

那么，自己多出来的那二十四年，又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