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笔趣阁 > 历史军事 > 汉末昭烈行 > 第284章 公以备为何人?天下英雄也。

第284章 公以备为何人?天下英雄也。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字:

第284章 公以备为何人?天下英雄也。

波才战死后的七日,下了连绵大雨,直到三日后豫州天方初霁。

街道已被雨水洗得发亮,城内商铺在雨后陆续重新开张,只是行人脸上仍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此刻,汉军彻底平定豫州黄巾的消息已经四散开来。

随着波才的复灭,颍川士族的计划可谓是满盘皆输。

除了曹操按计划被抬到济南国当国相了以外,各方士人都没得到好处。

颍阴城西,郊外,荀氏邬堡。

这处邬堡占地十馀亩,白墙青瓦,飞檐斗拱,门楣上悬着的“颍川荀氏”匾额是前河南尹李膺亲笔所题,虽历经党锢十年风雨,匾额上的金漆依旧熠熠生辉。

宅中园林精巧,曲水回廊,丝毫看不出战乱的痕迹。

花厅内,四位老者围坐在一方紫檀木棋枰旁。

上首的是荀爽荀慈明,苍老的面容上双目深邃如井。

他穿着一袭绛色深衣,手中拈着一枚黑玉棋子,久久未曾落下。

这位因党锢之祸隐居十馀年的“荀氏八龙”,虽远离朝堂,隐遁汉滨,却在颍川士林中享有“硕儒”之誉。

大抵也是在党锢期间,荀爽去到了荆州,跟南阳阴家搭上了线。

当然了,在士林中拥有美誉的这些大汉网红们,未必就真是君子。

毕竟他荀爽,也是个为了联姻颍川郭去搞地域同盟,能硬生生把自己女儿逼死的狠角色。

荀爽,对面坐着陈寔陈仲弓,年纪最长,已近八旬,白发苍苍。

他是颍川陈氏的族长,以德行着称,年轻时曾在太学受业,出了名的党人君子。

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数拜公卿,皆推举其人为官。

党禁解除,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奏请陈寔越级入仕,陈寔辞谢,以此养志。

在颍川地界,他跟两个儿子陈纪、陈谌号为“三君”,全都拒绝出仕汉朝。

此刻老头正慢条斯理地烹茶,动作舒缓从容,仿佛外界的兵戈之声从未入耳。

位居左侧的乃是韩融,韩元长,颍川韩氏的家主,年约六旬,面容圆润,总带着三分笑意。他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看似在读,馀光却不时瞟向门外。

右侧是钟迪钟文礼,颍川钟氏的代表,钟繇之父,与荀爽年纪相仿,四人皆是因党锢不愿出仕汉朝之人。

这四大家族号称颍川四长,哪怕不当官,也基本能主掌一个郡内的实务。

毕竟不管谁来当太守,都得任命这四家的人当功曹、主簿、上计掾,举孝廉也得从这几家选,了不起连带他们的门生故吏姻亲盟友,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厅内很安静,只有沸火上茶汤沸腾的咕嘟声和棋子落枰的脆响。

“第七日了。”

钟迪忽然开口,他落下一枚白子,在棋盘上布下一处杀着。

对面的荀爽没有立即应对,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文礼指的是?”

“刘玄德。”钟迪指尖又敲了一下棋枰。

“他收服颍阴已七日,俘虏数万。郡中大小事务皆由他监管,可这七日,他连遣人递张拜帖都不曾有过。”

韩融放下竹简,嗬嗬一笑:

“文礼兄莫急。左君军务繁忙,整顿城防、清剿残贼、安抚流民,哪一样不要时间?再说了,他还身兼度辽将军、朔州牧,论官职还在阴府君之上,也该是郡中官吏去拜见他才是。”

“元长这话说的。”陈寔提起铜壶,为众人续茶。

“制是制,礼是礼。颍川是我等的颍川,我等虽无官职在身,终究是地方着姓。

当年董卓他父亲董君雅,不过是一介西凉鄙人,担任颍川纶氏县尉的时候,尚知晓来到颍川地界,得先登门拜会我等才好办事。刘玄德当了左将军,莫非连这点礼数都不懂?”

荀爽终于落子,一举化解了钟迪的攻势。他抬眼看向陈寔:

“仲弓公以为,刘玄德是故意不来?”

“是不是故意,老夫不知。”陈寔放下茶壶,捋了捋长须。

“但他麾下的傅燮、简雍这些日子,可是把郡中武库、府库查了个底朝天。铁官李禺、武库丞陈奉,都被叫去问了三回话。这架势倒真象是在查什么。”

厅内气氛微凝。

钟迪冷笑:

“查?查什么?黄巾贼把账册都烧了,他能查出什么?”

“正因为烧了,才要查。”荀爽淡淡道,又落一子。

“文礼,你输了。”

钟迪低头看向棋枰,果然见自己一条大龙已被困死,再无生机。

他叹了口气,推枰认负。

“慈明兄棋力愈发精进了。”韩融笑着打圆场,又转向陈寔。

“仲弓公,刘玄德查账,未必是冲着咱们来。他毕竟是卢子干弟子,郑康成、蔡伯喈都看重的人,做事总该有分寸。”

“分寸?”钟迪哼了一声。

“元长可知他来了颍川后做了什么?我家就在长社,看得最清楚,他把军中大半豫州籍贯的郎官全调走了!颍川、汝南两郡的子弟,一个不留!这叫什么?这叫打我们的脸。”

这话终于点破了多日来积压的不满。

陈寔缓缓点头:

“此举确实不妥。颍川子弟随军平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刘玄德一来就区别对待,传出去,颍川士林的脸往哪搁?”

荀爽没有立即表态。他重新摆开棋局,将黑白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

“诸位觉得。”他忽然问,“刘玄德是个怎样的人?”

三人一怔。

韩融想了想:

“能打仗。朔州破鲜卑,长社败波才,确是将才。”

“不止。”陈寔补充。

“他入城后,约束军纪,禁止劫掠,又开仓放粮,救治伤患。寻常武夫做不到这般。”

钟迪冷笑:“收买人心罢了。”

“收买人心,也是本事。”荀爽终于摆好棋子,却没有开局的意思。

“你们可知道,他在朔州是如何治民的?”

他目光扫过三人:

“三年时间,安置胡汉流民三十馀万,建蛮夷道数十,牧苑四座。匈奴、鲜卑、羌胡,皆为其所用。这样的手段,只是一个武夫?”

厅内再次安静。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夏阳通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照在了钟迪脸上。

“那他为何不来?”钟迪依旧耿耿于怀。

荀爽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

“或许,他在等我们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这个世道,已经变了。”荀爽站起身,走到窗前。

“党锢十数年,朝中清浊相争,地方豪杰宰割州郡。黄巾一起,天下震动。现在坐在颍阴府里的那个人,不是来颍川做客的,他不想要我们的帮助,所以他不来拜访。”

他转身,看着三位老友:

“你们觉得,他查武库,真的只是为了波才?调走豫州籍军官,真的只是意气用事?”

陈寔眉头微皱:“慈明的意思是”

“他在敲打。”荀爽一字一顿。

“敲打所有以为可以象从前一样,靠着同乡之谊、门生故吏,就能在这乱世中继续安稳度日的豫州人。”

“这个年轻人,有些胆色啊。”

话音落下,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青衣仆童匆匆而入,躬身禀报:

“府门外有人求见。”

“谁?”钟迪问。

“自称刘备麾下从事,姓简名雍,字宪和。”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融笑道:“这不就来了?虽不是正主,总算是派人来了。”

“让他进来。”荀爽坐回原位,整了整衣襟。

不多时,简雍被引入正厅。

青年穿着素色深衣,头戴进贤冠,举止从容,毫无武人幕僚的粗豪之气。

他进厅后先行环揖:“简雍,见过诸公。”

“简君不必多礼。”荀爽抬手示意。

“请坐。看茶。”

仆童奉上茶汤。简雍落座后,开门见山:

“雍奉左君之命,特来拜会四位先生。左君军务缠身,未能亲至,还望海函。”

“左君客气了。”陈寔微笑。

“郡治阳翟新复,波才战死,颍川百废待兴,正需左君这样的能臣坐镇。只是,不知左君遣足下来,有何指教?”

简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听说颍阴有荀家大贤,左君有书信一封,特此面呈荀公,竟不料,诸公也在颍阴。”

钟迪笑道:“我等几家都是老朋友了,在颍川地界拜访友人,这难道不是常理吗?”

简雍道:“自该如此,只是,如今兵荒马乱,国难未平,诸公还敢四处走动,委实是有气魄的。”

钟迪没接话。

荀爽接过竹简,展开细读。信不长,措辞恭谨,先赞颍川人杰地灵,次谢四老在战乱中保全乡土之功,最后提到一事:

备,为使颍川早日恢复元气,拟在颍阴设平乱抚民署,统筹郡中钱粮、户籍、刑狱诸事,凡参与太平道者,查清户籍,一律徙边,颍川乃文教胜地,此中事不可偏废云云。

信末盖着“左将军印”和“豫州督军御史印”。

荀爽看完,将信递给陈寔,三人传阅后,神色各异。

“左君此举”钟迪缓缓道。

“是要越过郡府,直接治民?这大抵不是督军御史的指责吧?”

“钟公误会了。”简雍不卑不亢。

“阴府君仍在任上,郡府照常运转。抚民署只为应对非常之时,待地方安定,自当撤销。左君说,颍川经此大乱,若按常例层层上报、批复,恐误事机。故设此署,以便事从权宜。”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手段,这也是为了保护汝颍士人么。哈哈哈。”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厅中四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刘备要直接接管颍川实权,而阴修这个太守,恐怕要坐冷板凳了。

确实,督军御史是东汉战时设置的监军,按理没有办法插手地方政务。

但刘备不仅是督军御史,还是朝廷任命的持节左将军,阴修一个区区二千石太守,怎么跟中二千石的重号将军对抗呢。

“左君思虑周全。”荀爽开口。

“不知署中职司,具体如何安排?”

简雍又取出一卷竹简:

“这是暂拟的章程。设总监一人,由左君兼任。副监四人,分掌钱粮、户籍、刑狱、工造。副监人选,左君希望从颍川本地德高望重者中选聘,任期半年,期满可视情续任或另选。”

他顿了顿,补充道:“左君特别交代,四位先生若肯出山,当以师礼相待,绝不以属吏相视。”

这话给足了面子。

陈寔捋须沉吟:“老夫年迈,恐难当重任”

“仲弓公过谦了。”简雍笑道。

“左君说,‘梁上君子’之德,天下皆知。若得公坐镇刑狱,颍川可夜不闭户。”

这是引用陈寔当年的典故,他曾在家中捉到小偷,不报官,反而劝其改过自新,留下“梁上君子”的美谈。陈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显然没想到刘备连这些细节都清楚。

韩融问:“钱粮一事,责任重大,不知左君属意何人?”

“韩公于钱粮最是精通。”简雍拱手。

“左君说,若蒙不弃,此职非公莫属。”

钟迪见其他三人都有安排,忍不住问:“那老夫呢?”

简雍看向他,神色郑重:

“左君说,钟氏世代律学传家,于法度最是严谨。户籍整理、田亩清查,需刚正不阿之人主持。不知钟公可愿担此任?”

四人一时无言。

刘备这番安排,可谓煞费苦心。

不仅摸清了他们的底细,给出的职位也恰是各自所长,又保全了体面。

更重要的是,这是要他们亲自下场,参与到颍川的重建中。

以往地方官到任,都会拜会士族,三顾茅芦在汉末其实很常见,但一般大家族都不愿意轻易下注。

刘表求诸葛亮老师庞德公出仕,那是求到死都求不出来。

但流官到了地方,也不得不对士族表个态,多半是求个支持,许些好处,彼此维持表面和气。

就算人家不愿下注,那流官也博了个求贤若渴的美名。

就象豫州刺史王允上任第一件事儿,求荀爽出仕,阴修到了颍川当太守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几大家族的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但刘备之前还不允许波才投降,沉重打击了颍川豪强的武装,还准备把流民迁走,转头就又派遣简雍来示好,这是什么意思?

饶是四个活了几十岁的人精,也看不懂刘备的手段了。

“左君是什么意思。”荀爽轻叹。

简雍起身,深施一礼:

“左君说,乱世之中,非非常之人不能行非常之事。颍川乃天下之中,此处治,则中原可安。四位先生若肯相助,非但是颍川之幸,更是天下苍生之幸。”

“诸位既然心系大汉天下,怎能不出仕朝廷呢?”

“再者说,没有诸位相助,这些流民如何安置?也是个大问题啊。”

钟迪和韩融对视一眼,这是想用流民做交易,换来颍川四长的支持?

不对啊,那你刘备打一棒子又给个胡萝卜算是怎么回事?

“我们可不是左君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之人。”

韩融起身道:“宪和去打听打听,向来是朝廷三公五府并辟,我等都不去,他区区一个左将军,派遣一个长史就想把我们请出仕,笑话,刘玄德未免狂妄。”

五府,指的是三公府加大将军府,太傅府。太傅不常设,一般是四府。

用五府并辟也不出仕来形容颍川四姓并不夸张,在汉魏六朝,隐士是最高段位的名士。

不当官也能控制一方州郡的舆论,这本身就代表家族资源异常庞大。

名士的顶点一定是隐士。

能不当官,还让人求着出仕,这才是真本事。

所以地方官越是求隐士出仕,隐士越是不出仕,越是不出仕,名气就越大。

对比五府并辟,辞而不就的局面,那刘备这个左将军,显然不够分量

还得是董卓厉害,入了雒阳一掌权就征辟四方名士,你荀爽不来是吧,不来就派兵杀你全家,看你来不来。

哦呦,一转头荀爽去了朝廷当司空,不是干的挺好么。

钟迪和韩融没察觉到刘备话中的威胁。

依旧傲慢的挺着隐士的身份,看不起边塞武夫。

实际上,这是刘备已经在明面上提醒了,颍川的流民我就是要带走,不希望中途发生流民被山匪截杀,官兵被袭击之类的事件。

你颍川四长不愿意出来当官,没问题,继续养你的望去,但你也别找事儿。

那你颍川豪族的部曲能扮作黄巾军惹是生非,我朔州军也未必不能啊

没事儿冒出几个黄巾贼,骑着马,跑到你家庄园里放把火,放完就跑,你也拦不住。

虽然皇帝的旨意是,灭了贼就行,背后的源头不问。

但怎么灭贼,主动权却掌握在刘备手中,可以灵活操作么。

一群人都是人精,没必要把话说的明明白白。

经历了波才战败,颍川四长也老实了。

再把资源投入到黄巾贼里也没有受益了。

干脆就此止损吧。

最终,荀爽缓缓开口:

“请回复左君,三日后,老夫与三位老友,当亲至县中拜会。”

不是应邀,是拜会。

两字之差,意思已全然不同。

简雍眼中闪过笑意,再揖:

“雍必如实转达。告辞。”

他退出花厅后,四人久久未语。

“慈明。”陈寔终于打破沉默,“你真要出山?”

“不是我要出山。”荀爽望向窗外,庭院中一株老柏亭亭如盖。

“是眼下这个局势,我们不能不动如山了。”

他转身,看着三位老友:“你们不觉得吗?刘玄德这个人,和我们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要的不是我们的支持,他带兵来颍川有目的。”荀爽一字一顿。

钟迪愤懑道:“可这哪里是来请名士的态度,三叩九拜没有,登堂拜父也没有,三请三拒的把戏也没有。”

“舆论也不造势,也不请人围观,我们这么去见他,哪来的面子。”

“简直是笑话!”

“颍川四长,屈膝去见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他凭什么?有这个资格吗?”

“杨赐、袁隗请我出山,我都不去,别说他了。”

荀爽摇头道:“兄以为,刘备就只是刘备?”

“他背后,站着的可是天子。”

“这局棋,其实是我们跟天子在下啊。”

陈寔也道是。

“既然事情都已经被捅到明面上,就差一层纸了,那干脆就跟他刘备见一面好了。”

“老夫也想看看,这名动天下的涿郡武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