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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刘玄德,你欺我等士人太甚否!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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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刘玄德,你欺我等士人太甚否!

颍阴县署,有风自西北来。

陈寔、荀爽、钟迪、韩融前来拜会刘备,颍川四大隐士主动见一个晚辈,这在颍川地界也算是头一回了。

不过今日也没有按汉末士林里的规矩造势。

也没有旁观者。

刘备也没玩出府几十里相迎的套路,只是在门口等侯客人到来。

钟迪、韩融虽然还没见到刘备,心里已经起了脾气,暗道是刘备不懂规矩。

汉魏六朝官场,武夫最贱,士人最贵,隐士属于无上贵,各朝隐士放史书里那都是要列传的人物。

皇帝五府诏书下了,人家都不一定待见的,别说你区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了。

刘备站在县署门前,已等侯了半个时辰。

他只穿一袭绛色深衣,腰悬长剑,发髻高束。

颌下光净,并无蓄须。

身后跟着简雍、徐庶,仅二人而已。

县署内,仆从往来穿梭,却无人出来相迎。

廊下隐约可见几位老苍头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扫向门外的三人,各自投来好奇,审视的目光,更多的是一种见惯了权贵往来的淡漠。

简雍低声道:

“玄德,这颍川士族的架子,比雒阳公卿还大啊。”

“毕竟是隐士,在士林里,不出仕的要比朝中尸位素餐的清流更显得高贵,不与末世朝廷同流合污,这就是他们清名的来源。”刘备负手而立,望着门楣上那块木匾。

匾额陈旧,漆色剥落。

他换了个站姿,将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

徐庶静立一旁,神色淡然。

他本就是颍阴人,游侠乡里,对四大家族的门庭再熟悉不过。

士人的那扇朱门之后,其实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规则。

不在圈子里的,都会被排挤在外。

显然,刘备这种靠着浊流发家的新贵,很难靠着自身的本事得到士林认可。

汉末就不是一个以能力论高低的社会,而是以门第论高低。

最多是同州的卢植,以及卢植关系网里的蔡邕、郑玄、马日?这些人看得起刘备。

要不然,靠着军功发迹的新贵仍旧会被旧贵排挤在圈子外。

那段颎的下场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出身寒微、军功武夫、威名震天、阉党靠山,最后在雒阳卷了个身死名灭。

刘备比起段颎幸运的是,他虽然和段颎的身份差不多,但背后还有着卢植、蔡邕、郑玄这种大儒愿意在士林里帮忙说两句话。

你颍川士林不愿意合作,又能怎样呢。

你豫州人捧着豫州人,卢植这个幽州人捧幽州人。

到了三辅后,扶风马家跟刘备是州里人,大儒马日?不可能不跟刘备往来。

今后扶风马家这一宗大儒,就是刘备背后士林靠山。

加之卢植、蔡邕跟马日?都是一起在东观修过史书的挚友,关系网已经打好了,刘备现在就不惧怕关东士林。

豫州士人泼脏水,三辅士人反手为州里人撑腰。

嗨,这汉代的乡党,别说,虽然在官场拉帮结派,但关键时候是真给力。

以前,清流往刘备身上泼脏水,泼了也就泼了,阉党式微,毫无办法。

刘备也没有与之对抗的根基,现在官位有了,爵位有了,士林和乡党都稳固了。

舍得一身剐,刘备自是在士林中游刃有馀,见招拆招。

念此,刘备倒是越发的不把颍川四姓看在眼里了。

又过一刻,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轺车到来后,传来一阵轻缓的步履声,接着,四位老者缓步到来。

简雍在后一一为刘备引荐。

为首的是陈寔,八十岁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宽大的深衣空落落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那双眼睛望向刘备时,却如古井之水,毫无波澜。

其右是荀爽,五旬年纪,长髯垂胸,举止从容。他落后陈寔半步,微微垂眸,执子孙礼。

其后是钟迪、韩融。

钟迪五十许,体态微丰,韩融年近六旬,须发乌黑,保养得宜,目光在刘备颌下扫过,嘴角一撇。

刘备快步上前,整衣肃容,长揖及地:

“京兆刘备,拜见陈公、荀公、钟公、韩公。”

陈寔含笑:“左君远来辛苦。老朽年迈,失迎失迎。”

“备后学晚辈,岂敢劳动陈公出迎。”刘备起身,神色躬敬。

“备冒昧,扰诸公清修,万望海函。”

韩融淡淡道:

“左君身兼度辽将军、朔州牧,方伯之任,中二千石之尊,何言冒昧?我等山野之人,倒是无礼了,没早来拜见左君啊。”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简雍眉头微蹙,徐庶却神色如常。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身让出道路:

“备久慕诸公高义,今日得见,幸甚。可否入内叙话?”

荀爽这时方抬起眼帘,看了刘备一眼。那目光平静,却似能穿透皮相,直窥肺腑。

“请。”

庄院正堂,陈设简朴,四壁素白,不悬书画,地席是寻常蔺草编成。

侍童奉上茶汤,便是寻常的绿茗,茶盏也是普通的青瓷,釉色不均,显然是郡中窑场所产。

钟迪跪坐席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道:

“左君此番来颍川,怎不见雒阳公卿遣使相陪?蔡伯喈、卢子干皆与左君有旧,竟无一言荐书?”

这话听似关切,实则是诛心之问。

你刘备既是新贵,怎么孤身来此,老师连封引荐信都拿不出?

刘备坦然道:

“备此来,非为士林交游,不敢劳动诸公故旧。”

“非为交游?”韩融轻笑。

“那是为何事?”

刘备放下茶盏,正色道:“为颍川流民。”

韩融的笑意凝在嘴角:

“流民?左君真是忧国忧民。只是颍川流民,自有颍川太守处置,左君身率三军,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将军打仗,太守治民,自古如是。”

“备既为汉臣,四海之内,皆陛下赤子。何分军政?”刘备神色不变。

“今颍川流民二十馀万,露处野宿,食不果腹,冬雪一至,必多冻馁。北方诸州地旷人稀,正需人力屯垦。备愿将这批流民迁往北疆,给田授种,使其得食。此举既解颍川之困,亦实北州之边,于国于民,两便之。”

韩融冷笑:

“说得倒好听。把颍川百姓掳去塞北戍边,就成了于国于民两便?左君,你是武人,不懂民政,流民迁徙,千里转徙,途中病饿而死者几何?边州能安置几万人?能活几万人?”

刘备看着他,语气平静:

“备在朔州经营五年,如今万事俱备,可多安置流民万馀户,今岁秋收,朔州粮产可支这些流民数年之需。”

韩融一噎。

钟迪接口道:

“左君善治边,我等素知。但颍川之事,终须颍川太守做主。左君纵然奉诏,也该与郡府商议,径自来寻我等这是何意?”

刘备还未答话,陈寔忽然开口:

“左君今年贵庚?”

刘备一怔,旋即答道:

“备,今二十有三。”

“二十三岁。”陈寔点点头,浑浊的老眼打量着刘备。

“老朽二十三岁时,不过是都亭佐吏。左君二十三岁,已是方伯,手握雄兵,名震天下。后生可畏啊。”

这话听着是夸赞,但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说,你一个二十三岁的后生,何德何能,来我颍川指手画脚?

刘备静了一息,缓缓道:

“陈公谬赞。备不过蒙陛下不弃,勉力为之。”

陈寔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眯着眼望向刘备颌下:

“那玄德怎么颌下无须?莫不成是之前奔了阉党,自决阳根,故而无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历史上,刘备下巴天生无须,在重视蓄胡的汉代一直被人嘲笑。

汉代以胡为美,而且越长越卷越好。

陈寔这句突如其来的叼难,着实让在场诸人心下一惊。

简雍脸色骤变,徐庶瞳孔微缩。

韩融、钟迪对视一眼,嘴角已浮起笑意,荀爽依旧垂眸,只是拈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当面羞辱。

阉党、自宫、无须——这三个词连在一起,任谁都听得明白。

陈寔一辈子温润如玉,很少说刻薄话,还传出个梁上君子的美誉。

虽然汉代士林编造这种小故事很常见,不能代表士人真实品性。

但陈寔一个大族出身的名门,不应该从外貌上嘲笑他人才对。

此刻却偏偏说了。

刘备没有动怒。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陈寔那双苍老的眼睛,缓缓开口。

“陈公见问,备不敢不答。备年少家贫,在涿郡织席贩履为生,及长从军,辗转北疆,戎马倥偬,食无定时,宿无定所。须发稀疏,乃气血不足之故,非有他也。”

“倒是备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陈公。”

陈寔眯眼:“哦?”

“若说备是受了阉党庇护,可某听闻,当年张让之父回葬颍川,天下士人无人愿去,唯有陈公主动带着弟子拜谒,是以,张让在党锢后处处保护陈公。”

“陈公,这算不算是巴结阉党?”

刘备转头看向荀爽。

“颍川荀家,也与大宦官唐衡后人联姻,被誉为州中王佐的荀文若,两岁时就娶了妻为士林所笑。”

“荀公于延熹九年被太常推举为至孝,授任郎中。荀公上书请求进孝道,行三年之丧,正男尊女卑之义,讲究孝贞礼制。”

“我听闻,令爱十九岁产女后丧夫,年少寡居,为防备荀公逼其改嫁,随身藏刀自誓。后同郡郭奕丧妻,荀公假称病重召其回家,强行将其改嫁阳翟郭氏。逼得令爱,闭门自缢”

“荀公一面主张女子守节,一面把自己的女儿逼到自杀这恐怕不符合规矩吧。”

荀爽脸色难看。

韩融和钟迪呢被刘备扫了一眼就退下了。

这些屡世名门,世家大族说及黑料,哪家不是按吨算的。

既然都黑,那就别总拿着阉党扶持说话。

要说阉党,荀、陈两家在阉党这边闹出的笑话真比刘备大。

这些名士本来想给个下马威,哪能想到刘备口舌如此厉害。

韩融见荀、陈脸色微变,急忙开口道。

“左君未免失了分寸,我汉崇老,君年少,顶撞尊长,未免不知礼节,陈公年过八旬,你不过孙子辈的人,怎能与之冲突,边塞出身,就当多读经书,以免为人笑话。”

刘备又道。

“武帝时,有博士狄山,熟读经书,通晓《春秋》,曾论边事。狄博士力主和亲,以为兵者凶器,未易数动。武帝问:‘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狄山曰:‘不能。’曰:‘居一县?’曰:‘不能。’曰:‘居一障间?’狄山自度辩穷,乃曰:‘能。’

于是武帝遣狄山乘障。月馀,匈奴斩其头而去。”

刘备语速平缓,如在讲述一个寻常典故。

“敢问韩公,狄博士熟读经书,知晓礼义,可谓名儒。然匈奴之刀斩其颈时,经书可曾替他挡得一刃?”

“是身死名灭被人笑话,还是边塞出身为人笑话?”

堂中寂静。

陈寔拈须的手停住了。

刘备仍微笑着,语气谦恭:

“备尝闻,圣贤之道,修己安人。修己固然重要,然安人须有实学实能。

狄博士于经学或有独得之秘,然守一障而不能,何谈安一郡、安一国?

备虽不肖,然守朔州五年,鲜卑不敢南牧。此备之所以不须蓄须,亦敢请诸公登门也。”

韩融脸色铁青。

“哈哈哈哈。”

陈寔忽然笑了。

脸上皱纹层层漾开,如老树开花:

“好。后生可畏,果然可畏。”

他偏过头,对荀爽道:

“慈明,你荀家那些事,也逃不过左君的口舌啊。”

荀爽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刘备脸上。

“左君。”他的声音平静,“方才是想说我荀家攀附权阉?”

“备不敢。”刘备拱手。

“备只是听说,颍川荀氏与中常侍唐衡联姻,唐衡乃昔日浊流魁首,而荀氏为颍川清流冠冕,两家结秦晋之好,时人谓之今世婚媾,未有若此之盛者。”

“备闻此言,惟叹荀公胸襟广阔,非俗流可及。至于攀附与否,备非颍川人,不敢妄议。”

荀爽嘴角微微抽动。

这番话比陈寔的揶揄更毒。

陈寔问刘备是否自宫投阉,是侮辱。

刘备答陈寔巴结张让,两岁的荀彧与唐衡之女联姻,荀爽逼死女儿,表里不一,是事实。

事实比侮辱更难反驳。

韩融拍案而起:

“刘备!你太放肆了!荀公名满天下,岂容你这般污蔑!”

刘备起身,长揖及地:

“韩公息怒。备若有一字污蔑荀公,请荀公当面指斥。若荀公认为与唐氏联姻乃是污蔑,备即刻谢罪。”

荀爽没有指斥。

他只是静静看着刘备,良久,缓缓道:

“左君不仅善于用兵,亦善于口舌争辩啊,真纵横家也。”

刘备垂首:“荀公谬赞。备不过实话实说。”

韩融还要再说,陈寔摆了摆手。

历史上的刘备,可不是什么老好人,而是纵横家。

在各大诸候之间游刃有馀,手段那是一套一套。

在荆州大庭广众骂许汜的时候,许汜根本还不了嘴。

赤壁之战后,周瑜前脚要对付刘备,刘备转头就给孙权写信:

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耳。

前面一顿夸周瑜,最后来一句,非人臣之相。

这等纵横术对付几个半截身子入土,话都说不利索的老头手拿把掐。

“好了。”陈寔声音沙哑,却自有威严。

“左君远道而来,我等倚老卖老,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左君不卑不亢,对答有节,老朽这把老骨头,算是见识了。”

他端起茶盏,示意刘备也坐:

“左君方才说,要为颍川流民之事。此事容我等从长计议。”

刘备没有坐。

他站在堂中,衣袂垂落,身形笔直。

“陈公。”他道。

“备今日来,非为议事,乃为定事。”

陈寔眯眼:“何谓定事?”

“颍川境内流民,备要尽数带走,安置戍边。”刘备一环顾四人。

“诸公谁赞成,谁反对?”

韩融大怒,破黄巾,你刘备杀了我家那么多部曲,甲械被你趁机吞了。

钱打水漂了。

现在人你都不放过?总得给人留点油水吧。

念此,韩融拂袖,暴怒而起。

“刘玄德,你不要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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