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船厂春工

秦浩然举杯与之一碰："有周大人这句话，本部院就放心了。"

二人仰首一饮而尽。

搁了盏后，秦浩然语气带着几分托付之意：“时良性子沉实，肯做苦功，只是地方历练尚浅。山东藩司堂官、各道僚属，皆是宦海久历之人。

他初授参政，便管河工钱粮这等要害，只怕处处掣肘，难以展布。日后他若是行事失当、拿捏不定，足下只管直言规诫，不必顾惜我的情面。”

周述连忙欠身笑道：“言重了。时良既是兄台调教出来的人，才干差不了。真有缓急拿不住的事，周某自会从旁提点照拂，断不会让时良失了分寸。部院尽管宽心。”

席散之后，侍从撤去杯盘，换了清茶漱口。

周述时辰不早，便起身躬身辞行。

秦浩然也起身相送，直送到二堂檐下便停了脚步。

周述临上轿前，忽又回过身，对着秦浩然说道：

“今日蒙兄台一番开示，周某回去便将所论逐条录下，贴于签押房壁，令阖署属吏细细参详。待到春汛工完，周某亲往淮安，再登门拜谢。”

秦浩然回道：“河漕原是一体，往后共事时日尚多。春汛紧迫，周大人速回调度。倘遇急难，只管移文相告，不必迟疑。”

周述再行一礼，方转身登轿。轿帘落下，轿夫起肩，仪仗前导，一行人出了漕署辕门，沿运河驿路往徐州方向去了。

秦浩然待轿队走远，便回身进了签押房。

案头摊着漕船过淮程限册，朱笔搁在砚台边，一应文牍，尚待他逐一批落。

倏忽便是三月。运河两岸柳色，自鹅黄浸作嫩绿，清江浦河面帆影连绵，往来不绝。

清江工部船厂，每至春初，新造、岁修漕船次第下水，务要赶在四月开兑之前，全数料理妥当。

三月上旬，正是船厂最繁剧之时。木料源源进场，工匠尽数赴工，入冬以来修竣的回空漕船，亦要在此几日验收。待春汛一过，便要入本年漕运。

这一日辰时方过，秦浩然的便轿，已至船厂码头。

船厂提调官、工部管厂主事早已率着一众吏目、匠头，在辕门外跪了一排迎接。秦浩然下轿，虚抬了抬手，也不看众人脸上的神色，径直往厂里走。

秦浩然一边走，一边开口："本部院今日来，不看排场，只看三样。"料银、木料、工匠。三样有一样不实，今日便要在这厂里说清楚。"

管厂主事连忙躬身跟上："部院钧谕，下官等已预备下料银册、木料册、工匠名册，候部院核验。"

船厂分作几段。东首是料场，堆着新伐的杉木、楠木。

西首是船坞，十几条未完工的漕船架在木墩上，匠人

们刨木、钉锔、捻缝，锤凿之声此起彼伏。

南首一片空场，摆着上年冬里修过的回空船，船身新髹了桐油，静静候验。

秦浩然先到料场。

随手抽了几根杉木，弯下腰看木纹、掂分量，又问匠头："这批木料，是哪一省采办的？入水几年了？"

匠头是个老船工，回话倒也利落："回部院，是江西、湖广采的杉料，去年冬里到厂，搁了一冬风干，今年开春才上料。"

秦浩然又翻料银册。册上记着每一批木料的数目、价银、采买年月。他看得极细，看到一处，忽然停住："这一批楠木，数目三百二十根，价银却比上一批高出两成。木料是同省同价，为何贵了两成？"

管厂主事连忙凑过来看："这是去年冬里脚价涨了..."

"脚价涨不涨，有沿河驿递的脚价册可查。这一笔，回去把脚价凭据、采买比价的底单，一并造上来。若是凭据不全，这两成差价，便要从你料银里扣。"

主事连声应是。

验完木料，又点工匠名册。

名册之上，木匠、艌匠、铁匠、篷匠一应匠户，皆有定额。秦浩然吩咐左右击鼓集匠，令随行吏员持册唱名核验。

众匠自船坞、料场各处纷纷聚拢，吏员唱一名，底下便应一声。待到唱至第三十七名，四下寂然，并无应声。

秦浩然抬眼望向一旁匠头：“此人何在？”

匠头神色局促，支吾回禀：“回部院，想来是家中有事，告假去了。”

“告假可有手牒存验？”

匠头一时语塞。

秦浩然面上不见怒意，只转头吩咐身侧经历司官：“记下。午后再令该吏重行点验。若是午后依旧不到，便按空名冒工论。名册上工银已然支领，人却不在厂中，这银子落到何处，叫他分说清楚。”

经历司官躬身记下。

随后是验收回空漕船。

上年冬里，漕船回空南下，一路损耗，船板松动、桐油剥落、舵桨损坏的，都在清江船厂修理。

秦浩然一条一条看过去，敲船板听声，看捻缝严不严，试舵桨灵不灵，又伸手摸船底捻缝处的油灰，看是否干透。

看到第七条船，他指尖在船舷一处抹过，指腹沾了一层薄灰。

秦浩然便直接说道："这条船，捻缝的油灰没干透，便髹了桐油。外头看着光亮，里头潮气封在船板里，行不了几趟水，板缝便要返潮开裂。记下，这条船返工，重新捻缝、晾干，再报验。"

随行的书吏一一录下。管厂主事跟在后头，后背的衣裳已经汗湿了一层。

船厂这一圈走完，已近午时。

秦浩然回转行台，刚用

罢午膳，秦承风便引着一人自侧门悄然而入，来者正是漕帮罗清。

罗清跨进门槛，躬身行礼：“参见部院。”

秦浩然抬手示意：“坐。这几日沿河一带，可有什么动静？”

罗清落座，回禀道：“回大人，近日查访得一桩私茶的勾当，江南杭、湖、徽州的松萝绿茶，加上湖广运来的黑茶，按制该领官茶引由、完纳钞关税课，方可北运。

如今有一班人钻了漕船免检的空子

，漕船有运军护卫，沿途巡检司、茶马司依例不得擅登漕舟搜检。

他们便将私茶藏在漕粮夹层、船底暗舱之中，顺运河北上，直抵通州，转手发卖给边地客商，再暗地私贩至蒙古、女真地面，一本数利。”

秦浩然追问道：“哦？可有确证？经手的是哪些人，走的哪几帮漕船？”

罗清连忙躬身：“回大人，卑职已派人盯了三批货，经手的多是扬州、镇江的茶商，勾连了漕运卫所的把总、旗甲，每船按货量抽三成好处。具体的船号、帮次、经手人姓名，卑职都记在册子上，回头呈给大人过目。

还有一桩：余下未涉案的盐商，近日四下奔走活动。连日来接连登门拜会盐运大人的钱谷幕宾，又托人往淮安递话，想要探大人的口风，盘算着能不能趁此机会，将金道涵几家涉案盐商的盐引份额吞并过来。

沿河各口岸商货流转的底细，各家盐号的走动门路，卑职也都逐一记在册上。”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账本，双手呈到案头。

又将沿河各路私货贩运的路径，细细禀明。

直待回完了所有公事，罗清才起身退后两步，行礼躬身道：“大人若无别的吩咐，小人便告退。”

“有新动静，随时来禀。”

“小人遵命。”

罗清一走，秦承风上前一步低声禀道：“承云那边送来信了，闸上旧人又故态复萌，私下索拿克扣，更有甚者，故意借闸水启闭之机，刁难损毁漕船。”

“传信给承云，继续盯紧，切莫打草惊蛇。”

秦承风眉峰微蹙追问道：“族叔，如今罪证已然攒下不少，闸口、盐场一干人等，新旧账册俱在。是不是该收网了？”

秦浩然轻轻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秦承风闻言一怔。

秦浩然抬眼望向窗外，运河水面上，一艘客船正缓缓漂过。

“再过几日，大伯、大伯母携家眷自京启程，循运河水路南下，要来淮安。”

一句话落，秦承风登时醒悟。

族叔这是忌惮这伙人狗急跳墙，铤而走险。秦家亲眷的坐船途经沿河险地，倘若这班刁吏奸商豁出去，于行船、宿泊之处暗下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