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淮北秋风起

两日后，凤阳府，总督衙门。

节堂内檀香微袅。

凤阳总督马士英坐在大案后，手里握着徐州快马送抵的信笺，看得直摇头。

信纸上墨迹淋漓，满篇皆是徐州防务单薄、钱粮捉襟见肘的苦水。

马士英失笑一声，随手将信笺往案上一搁，抬头看向堂下左侧太师椅上端坐的一名勋臣武将：

“惠安侯，高英吾这封信，你不妨也过过目。

这位徐州高总兵，如今倒是愈发精细了，主力尚未拔营西出，哭穷喊难的信倒先一步递到了老夫案头。”

堂下坐着的，正是惠安侯张庆臻。

他年过四旬，身躯魁梧，一身暗红麒麟服外罩着半副护心铜镜。

照着去岁秋防的成例，一过立秋，南京御前便下了圣旨。

陛下恐淮上防线兵力捉襟见肘，特意命张庆臻统领六千云骑营渡江北上。

前几日刚进驻凤阳城外大营，专司充作支援淮北各镇的机动精骑。

张庆臻起身接过信笺，粗粗扫了几眼：

“高总兵虽是哭惨，话倒也不算虚言。

他若是主力西进豫东，孤军在外，万一北边的鞑子真寻隙南插，侧翼确实容易出问题。”

马士英捋着颔下灰白胡须，微微颔首：

“朝廷命徐州镇主动西出，本就是为了打乱建虏秋高马肥时的南下部署。

高杰肯卖命向前，老夫身为凤阳总督，总不能让他寒了心，更不能真看着他侧后方漏风。”

马士英看向张庆臻：

“惠安侯以为，云骑营眼下驻在凤阳，可能抽调一部北上，替徐州镇压一压阵脚？”

张庆臻没有半分推诿，将信笺放回书案，抱拳爽快表态：

“总督大人既有此意，本侯自当从命！

高杰在前面顶着雷，咱们在后头岂能袖手旁观？

这样，本侯即刻从云骑营中分出三千精骑，交由麾下得力参将统领，明日一早便拔营北上。

前出至徐州西南一带游弋驻防，专司掩护高杰所部的左翼！”

“有惠安侯这三千精骑替他兜底，高英吾这回总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马士英神色一松，伸手提起紫毫笔，正欲在公文封套上批复回函。

堂外石阶上突然响起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报——！”

一名浑身沾满黄土草屑的总督府亲兵大步跨过门槛，单膝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双手高举起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口的细小密函：

“启禀总督大人！亳州暗桩，河南凌御史密报！”

“凌駉的密信？”

马士英搁下毛笔，脸上的笑意敛去。

凌駉潜伏联合河南各部，平日里为防走漏风声，轻易不会与他传信。

河南境内必有变故！

亲卫统领快步上前接过密函，验看火漆无误后，双手呈至案头。

马士英一把撕开封口，抽出里头折叠得极薄的桑皮纸，凑近细看。

不过短短十余行蝇头小楷。

张庆臻见马士英脸色不对，站起身走近两步：

“瑶草公，河南出了何事？”

马士英直接将手中那张桑皮纸递了过去。

张庆臻接过密信低头急览。

“黑豆……大军……”

马士英走到节堂正中，声音低沉：

“大概率，建虏还是要从归德南下了。”

张庆臻重重一点头：

“上月本侯离京北上之时，陛下在武英殿召见，也曾指着舆图圣断。

多尔衮连年用兵，关内关外钱粮匮乏，一入秋收季节，建虏必会再度南窜以战养战！

而且陛下特意叮嘱过，建虏无利不起早，今年南下，估计会挑没被劫掠过的地方下手！”

听到“没被劫掠过的地方”这几个字，马士英快步走到舆图前。

从“归德府商丘”那一处墨点，顺着官道水系一路往东南看去。

去岁深秋，八旗铁骑自归德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亳州。

村镇焚毁，十室九空，田地荒芜了大半，大批丁壮妇孺被麻绳拴着掳往北方，至今亳州城外还到处是无主荒冢。

马士英盯着舆图看了良久，额角青筋微跳，心中迅速盘算。

片刻之后，他猛地转过身，抬手冲着张庆臻一摆：

“惠安侯，如此一来，便不能再分兵三千往徐州去了。”

张庆臻一怔：

“瑶草公，这是何故？

如今已知建虏在商丘集结，高杰一旦西出，岂不是正好撞在枪口上，更需骑兵掩护侧翼？”

“正因为建虏大军集结商丘，你手里这六千云骑营，才不能拆！”

马士英伸出手指重重敲在商丘以南的几条大道上，飞快剖析：

“惠安侯请看！

建虏主力既大概率从归德南下，图的是抢粮、掳人、破咱们江淮的秋防！

去岁亳州至凤阳一带已被他们刮过了一遍。

如今残破不堪，莫说上等粮秣，便是连百姓都没多少！

八旗鞑子千里迢迢跨过黄河，绝不会去亳州空手而归！”

张庆臻顺着马士英手指的方向看去。

马士英手指一分：

“建虏铁骑从归德往南扑，面前的肥肉便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顺着涡水、颍水直扑颍州，继而窥伺寿州、庐州！

要么，干脆往东偏南斜插过来，直取宿州！”

手指落定在“宿州”二字上，马士英用力一按：

“若分走三千兵马北上徐州，手里只剩三千骑。

一旦建虏数万铁骑真选了东线直插宿州，三千骑兵迎上去不过是杯水车薪，非但救不了徐州，连牵制建虏主力都做不到！

更要命的是，眼下宿州城里兵力本就单薄，只留了一名守备领着千余守军看城。

待下月初高杰率徐州主力西出牵制建虏，徐、宿之间的遮蔽一空，宿州门户便彻底敞在了建虏马蹄底下！

宿州一失，往南百余里便是凤阳祖陵与淮河渡口，届时整个淮北防线便出大漏子了！”

一番话抽丝剥茧。

张庆臻听罢，一拳击在自己掌心：

“如此说来，险些误了大事！

兵法最忌临敌分兵，添油送死！依马总督之见，接下来该如何布防？”

马士英再无半分迟疑，当即绕回大案之后，扬声大喝：

“来人！传中军官与记室参军入堂领令！”

堂外候命的几名幕僚与中军将校闻声凛然，鱼贯疾步入内，躬身听调。

马士英双手撑在书案边缘，看向堂下众人：

“即刻抄录凌御史密报摘要，加盖总督关防，派三路快马分送颍州昌平伯李守鑅、寿州总兵刘良佐、庐州总兵刘泽清！

明白告诉他们三位，建虏主力已在归德集结，很

有可能顺着颍州、寿州一线南下劫掠！

严令各镇不得闭门死守、坐视友邻遭难！

务必要照着去岁秋防的章程，整顿精锐马步军，一旦建虏兵锋入境，立时主动出兵，昼夜袭扰建虏侧翼与粮道，叫鞑子难以深入！”

记室参军奋笔疾书，不敢漏下片字。

马士英转头看向张庆臻，拱手正色：

“第二桩，便要劳烦惠安侯亲自挂帅了！

请惠安侯统领麾下六千云骑营精骑，尽数拔营北上，直接驻扎宿州城外！

有你这六千精骑整建制坐镇宿州，往北可遥壮徐州声势，往西可随时截击南下之敌，往南更可锁住凤阳北大门！

只要宿州稳住，建虏便难以深入！”

张庆臻大步出列，双手抱拳：

“总督大人放心！

本侯这便回营点兵，两日之内必率六千云骑营进驻宿州！”

“好！”

马士英重重一点头，随即又想到了即将西出的高杰，转向中军官继续下令：

“高杰那边孤军西进，左翼也不能真空着不管。

传老夫将令，从凤阳总督标营中即刻抽调一千精骑，由标营游击统领。

火速北上进驻萧县一线，沿着黄河铺开布防，广设塘马游哨！

他们的差事是做耳目，不是去同八旗硬拼！

在萧、砀一线，一旦遭遇建虏大股南下主力，即刻派出快马，向徐州、凤阳两处双向飞报军情，随后交替掩护后撤，不可恋战！”

中军官抱拳肃声领命：

“末将遵令！”

部署完南北两翼与中枢重兵，马士英拿起案上高杰那封哭惨信，对着一旁的书办沉声交代：

“即刻拟写给徐州高总兵的回文！

在公文中将老夫抽调一千标营骑兵进驻萧县一线的布防地界与警戒范围写得明白。

另外，告诉他，此番徐州镇西出豫东，牵制为上、勿得深入！

建虏在归德势大，叫高杰收起贪功浪战的心思，只管依托偏厢火器在外围粘住敌军、迟滞其南下脚步即可。

违令冒进者，军法从事！”

一连串军令下达完毕，节堂之内尽是肃杀紧迫之气。

马士英快步走到门廊前，抬头望了一眼堂外高远的秋空。

眼下已是八月中旬，淮北千顷良田里的稻谷、粟米与晚豆接连成熟。

百姓熬了一年，指望的便是这十几日里的收成；

而北边磨刀霍霍的建虏，盯着的同样是地里这些还没来得及收进城里的救命粮！

绝不能让去岁亳州乡野烈火冲天、百姓骨肉离散的惨剧，今年在宿州、颍州地面上重演！

马士英转过身，冲着堂内众幕僚厉声补了一道令：

“再发总督府火急宪牌，行文各州县！

严令各地知府、知州、知县即刻尽起衙役民壮，督促四乡百姓日夜兼程，全力加快秋粮收割入仓的进度！

谁敢在此时懈怠推诿，老夫摘了他的乌纱帽！

凡城外村镇庄田收割下来的粮草粟豆，除留足庄户糊口嚼用之外，其余尽可能全部运入高墙深池的大城之内囤积严守！

万不能留给建虏充作军资！”

“遵命！”

堂内众将官幕僚齐声应诺，各自捧着令签公文匆匆转身而去。

张庆臻冲着马士英郑重一揖，大步流星跨出节堂，翻身上马直奔城外云骑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