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局中局中局

八月二十五，徐州镇总兵署。

高杰看着凤阳总督府快马送来的回函，眉头先是蹙起，随后又一点点舒展开。

站在书案对面的副将马进忠见他神色变幻，上前一步拱手：

“高帅，马总督回信怎么说？

凤阳有派骑兵来支援咱们吗？”

“派是派了，不过只给咱们萧县防区派了一千标营骑兵充作哨骑。”

高杰将信递给马进忠：

“你仔细看看吧，归德府那边有大动静！

河南境内的暗桩传出准信，建虏主力眼下已经在商丘城外集结了！”

马进忠神色一凛，连忙双手接过信纸，低头飞快扫视。

高杰背着手，在屋里迈步转了一圈：

“建虏既然已经在归德扎营，咱们徐州镇这一趟西出，看来是真撞上正主了！

这时候绝不能缩着，必须得主动前压，在豫东地面上闹出大动静来！”

高杰看向马进忠，嗓门拔高了几分：

“老马你想想，朝廷给咱们的旨意是推进三百里牵制敌军。

倘若咱们这一动，真能把商丘城外的建虏主力牢牢吸住。

叫他们不敢南下祸害江淮秋收，那咱们徐州镇就是实打实的头功一件！”

马进忠看完公文，将信纸轻轻搁回书案：

“话虽如此，可马总督只派了一千标营骑兵来填补萧县的哨探，兵力是不是单薄了些？

万一商丘的八旗铁骑真冲着咱们扑过来，这一千人怕是挡不住。”

“无妨，足够了！”

高杰大手一挥：

“你没瞧见信里写的？

惠安侯张庆臻亲率六千云骑营精锐，已经整建制北上进驻宿州了！

宿州就在咱们徐州正南偏西，有那六千朝廷精骑在南边替咱们顶着，咱们的左侧翼出不了大问题！

萧县那一千骑兵本就是替咱们跑腿探路的耳目，用不着他们跟建虏硬拼。”

说到这里，高杰突然想起什么，俯身伸出粗壮的手指，点在信纸末尾不起眼的一行小字上：

“不过马总督在信尾特意补了这么一句，让咱们大军西出之时，不必经过永城。

老马，你品品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进忠凑近又看了一眼。

从徐州西进归德府，永城是最近的城池，马士英身为凤阳总督，断不会无缘无故在军务公文里多此一举。

高杰捻着下巴上的短须，略微思索了片刻，嘿然一笑：

“还能是什么意思？

前头刚说了河南凌御史从归德传出密报，后脚马总督就特意叮嘱咱们绕开永城。

十有八九，永城城里头有咱们大明的内应！

马总督这是怕咱们不知底细，大军过去一通猛攻，误打了自己人，坏了河南地面的暗桩布局！”

马进忠点头：

“高帅所言极是！

既然绕开永城，那咱们此次西进的目标……”

高杰指着永城北面的那座县城。

“不走永城，咱们就直取夏邑县！”

“夏邑紧挨着砀山与萧县，往西距离归德府城商丘不过百余里地，正好在陛下划定的三百里界限之内！

传我将令，全军备齐干粮火药，九月初四，准时拔营西进！”

九月初四，秋高气爽。

徐州城门大开，高杰亲率一万五千战兵浩浩荡荡开拔出城。

大军并不急于狂奔突进，而是护着沉重的

偏厢车与火炮辎重，稳扎稳打地缓慢行军至萧县境内。

此时，凤阳总督标营派出的那一千骑兵已在萧县至黄河故道一线铺开了严密的游哨。

确认西面并无清军大股骑兵设伏后，高杰在萧县大营内当机立断，下令变阵。

“马进忠，你率精骑营快速前出，直扑夏邑！

一旦前锋得手，车营立时跟进筑垒！”

军令一下，数千明军精骑脱离了缓慢的步兵车阵，卷起漫天黄尘向西疾驰。

夏邑县城本就是豫东平原上的一座小城，城防简陋，城内仅有数百名绿营兵驻守。

面对突然杀至城下的徐州精骑，守军来不及派人带出消息，只能升起狼烟。

九月初九，高杰部一举攻克夏邑县城！

上万明军迅速依托夏邑城垣，在城外连营扎寨。

数百辆偏厢战车首尾相连，摆出了一副继续向西推进、威逼归德府城商丘的强悍架势！

夏邑城头，高杰扶着斑驳的垛口往西远眺，神情颇为惬意：

“把咱们的旗号全给我在城外高高竖起来，多设炉灶！

商丘城里的建虏瞧见咱们拿下了夏邑，兵锋直指他们的老巢，心里必定犯怵！

只要他们忌惮侧后受袭，发兵来夏邑解围，咱们就凭着坚城和外头的偏厢车阵跟他们耗！

纠缠个十天半个月，等秋收一过，咱们便顺顺当当班师回徐州，差事办妥，大功一件！”

然而，高杰这如意算盘打得虽响，却没料到百里之外的商丘城内，坐镇中军的并非寻常清军将领，而是老对手多铎。

九月初十，商丘城北二十里，清军大营。

“启禀豫亲王！徐州明军高杰部突然发难，于昨日攻破夏邑县城！

如今明军主力已在夏邑城外扎下连营，前锋游骑距我商丘已不足百里！”

探马急促的禀报声在大帐内回荡。

帐内侍立的一众八旗甲喇额真与绿营将领一片哗然。

郡王罗洛浑眉头一挑，按住腰间刀柄跨出一步：

“十五爷，咱们还没去找高杰的晦气，这厮倒是不知死活，自己先钻进河南把夏邑给占了！

臣请命，这便领麾下八千铁骑杀奔夏邑，将高杰这股明军碾碎在城下！”

主位之上，多铎看着刚刚送达的军报，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哂笑一声。

他抬手虚按，示意躁动的众将安静下来。

“急什么？”

多铎站起身，缓步走到舆图前，看着夏邑与商丘之间那段短短的距离，略一思索，心中便已看穿了明军的虚实：

“本王倒是小瞧了这个高杰，咱们的大军还没拔营南下，他竟敢抢先一步对夏邑动手。”

罗洛浑往前凑了半步：

“既如此，咱们更该迎头痛击，夺回夏邑！”

“围攻夏邑，直接冲杀高杰部，是条好计策，但不是上上策！”

多铎手指敲了敲桌面：

“如今夏邑已经失守，明军最擅长结阵死守。

他既有夏邑城池作依托，城外又摆开了车营火器，咱们这时候主动率大军过去啃这块硬骨头，且不说要折损多少大清勇士。

光是在夏邑城下跟他耗上十天半个月，平白浪费了秋高马肥的大好时节，南边淮上的粮草财帛还抢不抢了？”

帐下众将闻言，纷纷怔住。

一名梅勒额真迟疑着抱拳：

“可王爷，倘若咱们不管夏邑，直接率军南下，万一高杰趁虚攻打商丘。

或者纵兵在归德府四乡大肆劫掠烧杀，咱们的后路岂不危险？

去年南朝的吴三桂渡海偷袭辽南，可是把盖州、复州一带刮成了白地……”

“这里是河南中原，不是辽东！”

多铎嗤笑一声，语气笃定：

“辽南是咱们大清的地盘，南朝知道守不住，吴三桂才敢放手烧杀抢掠，捅咱们的心窝子！

可这河南之地，南朝君臣日夜嚷嚷着是大明故土，打的更是王师旗号！

你们看着吧，那帮南朝文官把名声看得比命都重，本王绝不信自诩王师的明军，敢在河南百姓头上纵兵劫掠！”

多铎环视众将，条理分明地定下方略：

“高杰不敢抢掠地方，在河南境内就无法就地取粮，只能靠着后方徐州苦哈哈地往前运粮！

至于商丘城防，更无需担忧。

城里原本就有洪承畴的标营人马，本王此番出征，再从随军步卒里多留两千步营协防商丘！

商丘城有这几千人马据守，高杰如何能打下商丘！”

众将听得连连点头，心头的顾虑消散大半。

只要商丘不失，高杰在夏邑摆出的架势便成了无用功。

罗洛浑上前一步拱手：

“十五爷英明！

那咱们是否照着摄政王原先的部署，即刻拔营南下，由末将分兵绕道凤阳西侧，渡过淮河去滁州汇合？”

“不，原先的方略改了！”

多铎果断摇头，手中的马鞭压在舆图上：

“在京城议事时，咱们以为高杰会缩在徐州城里当缩头乌龟，所以才要大费周章，分兵威胁凤阳皇陵、兵逼滁州，逼他出城南下救援。

可眼下，高杰的主力已经自己从徐州乌龟壳里钻出来，跑到夏邑露了头！”

多铎手指从滁州、凤阳一路往北抹回，重重按在徐州南面的宿州地方上。

“他既然已经在夏邑，咱们若是再照原计划分兵绕道凤阳、越过淮河去打滁州，南北战线拉得太长，反倒容易被夏邑的高杰南下截断后路！

别忘了，摄政王给咱们东路大军下的命令，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歼灭高杰所部主力！”

多铎直指舆图上的宿州：

“如今高杰主力在夏邑，他的老巢徐州必定空虚，而后路全系于宿州一线！

罗洛浑，你不必分兵了！

全军即刻集结，合兵一处，绕过夏邑，给本王以最快的速度向东南急行军，直扑宿州！”

“咱们到了宿州地面，无需攻打坚城，直接在宿州地方放开手脚，狠狠抢掠一番，把声势闹得震天响！

宿州一乱，孤军在外的夏邑明军必定军心大乱。

高杰为了保住后路和徐州老巢，绝对不敢再留在夏邑，必定火急火燎地率军回援！”

多铎冷笑一声：

“等高杰慌里慌张地脱离夏邑城池、赶来救宿州的时候，咱们便在半道上掉头迎上去，将他的明军主力，彻彻底底吃干净！”

“好！此计大妙！”

罗洛浑与帐下众将齐声叫好，个个摩拳擦掌。

既能顺手抢掠宿州捞取肥水，又不用跑去淮南涉险，还能把自己送上门的高杰主力诱进旷野一举围歼！

虽然油水少了，但是战功是实打实的。

“传令三军！”

多铎厉声喝道：

“除留守商丘的两千步营外，其余满蒙铁骑与汉军步卒明日五更造饭，天明即刻拔营，全速扑向宿州！”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