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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群魔乱舞中,刘备掌权以定天下。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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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群魔乱舞中,刘备掌权以定天下。

颍川郡,襄城。

夜雨淅沥,敲打着城外一处庄园的瓦檐。

庄园隐在竹林深处,门户紧闭,只有后院一间厢房透出昏黄烛光。

雨声掩盖了所有动静,连巡夜的家仆都被屏退到前院,不得靠近。

厢房内,数人围坐在一张黑漆木案旁。

案上摊开一幅地图,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城池、兵力部署。

烛火跳动,将五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摇曳如鬼魅。

坐在主位的是个四十馀岁的道士,穿着葛布道袍,头戴竹冠。

正是太平道大方帅马元义。

来党人的地盘,倒也不是第一回了。

“世人都说,登颍川李元礼之家,如登龙门,没想到我这嵩山道士,也登了一回龙门啊。”

“那都是家父还在世的时候了,拜刘大所赐,如今我李家已经没落多年了,门前车马稀了。”

坐在马元义对面的是个三十上下的文士,此为李膺之子李瓒。

李瓒下首是个更年轻些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名士陈蕃之子陈逸,多年前陈蕃被宦官所诛,朱震弃官为其收敛,随后将陈逸藏在甘陵国的友人家中,直到月前才秘密返回颍川。

另两人坐在马元义左侧。

靠外的五十馀岁的术士为襄楷,瘦骨嶙峋,披着鹤氅,沉默少言。

与之相反的是襄楷身旁那人,喋喋不休的许攸,许子远。

他年约三旬,身材矮小,面皮蜡黄,偏偏生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珠转动时精光四射,象极了觅食的狐狸。

许攸正笑眯眯地为众人斟酒,动作轻快。

“马君。”许攸斟完酒,率先开口。

“在座诸位都是当世名士,在下为您一一引见。”

他指向李瓒:“颍川李公矩,其父李元礼为前一代党人魁首,李君本人与汝南袁本初是外亲,与沛国曹孟德是总角之交,与颍川钟家亦是姻亲,这颍川地面啊,他说句话,地皮都要抖三抖。”

李瓒抬起头,淡淡道:

“子远过誉。瓒不过一介白身,何足挂齿。”

许攸哈哈一笑,又指陈逸:

“这位是陈仲举家的大贤——陈玄方,陈公当年为救天下,死于阉宦之手,天下士人莫不痛惜。玄方藏匿甘陵多年,前日方归,而且还带了份大礼回来。”

马元义看向陈逸。这位年轻人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在甘陵这些年结识了不少豪杰。甘陵王刘忠,就在国中,此人昏庸无能,而且跟我的人很熟悉,只要马君一句话,我就有把握把此人绑到邺城。”

“马君想想,刘宏当年也不过是个解渎亭侯之子,靠着窦家才登上大位。你们手里若有个现成的诸候王能运作的馀地就大了。

实在不行,天公也可以控制一个傀儡,与刘大分庭抗礼,我们在民间诈称刘大不是汉家血脉,太平道是为了恢复真汉家血脉,这样你们不是胜算更大?”

马元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头:

“此事,我会禀明天公。”

他转向李瓒:

“李君与袁本初、曹孟德皆是挚友,袁曹两家也都是豫州人可知晓此事?能给太平道多少助力?”

李瓒放下羽殇,笑道:

“这你放心,儒道两家虽政见不同,但我们都痛恨昏君,痛恨阉党。为了大汉社稷,本初、孟德必会站在我们这边。”

他看向许攸:“子远也与他们是挚友,你怎么看?”

许攸笑了:

“袁本初、曹孟德?两个聪明绝顶的人精。在大势明朗之前,他们绝不会轻易下注。背后的袁家、曹家,也不会轻易露头。”

他端起羽殇抿了一口:

“不瞒诸位,我上月给曹孟德去过信。他回信说——废立君主,非一日所能为,在局势已定前,曹家不会入伙。”

马元义眉头一皱:“既然决定不入伙儿,那子远兄就不怕曹孟德出卖你们?”

“出卖?”许攸冷笑。

“他曹孟德好不容易爬进清流圈子,这时候背叛党人会是什么下场?他心里有数。

就算知道我们要换天子,他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我们成了事,他自然会改投阵营。”

“成不了事,他就继续为党人鸣冤养望,人各有志,随他便吧。”

“这种墙头草,有他没他,都一样。缺了个曹孟德,我们还推翻不了刘大不成?”

“所以”马元义环视众人。

“豫州地界的袁家、曹家都没明确表态,你们打算自己单干?”

“谁说我们自己单干?”陈逸道:

“我们陈家和袁家都是汝南同郡的州里人,袁家心里想的什么我们能不清楚吗?”

“只要是有好处的事儿,他们袁家绝不会落后,我们的人前脚起兵,他们后脚就会跟上,一旦汉庭撑不住了,袁家人会冲得比我们都快。”

确定了至少袁家会顺时而动,马元义就放心了。

党人们又继续商议一阵:“豫州豪杰打算什么时候起兵,怎么协助我们?”

“豫州距离邺城太远了,我建议先集中部队向邺城。”

李瓒等人却说:“我们不会去邺城。”

马元义困惑:“为什么?”

“当初可是说好了”

“当初是当初”李瓒说:

“党人是党人,太平道是太平道,虽然我们的人都打着太平道旗帜,但目标终究不同,你们往真定跑,把汉军吸引过去,我们才好趁势往雒阳打。

等到入了京都,换了天子,你们太平道过自己的,我们二分天下。”

“自时,新的陛下少不了你们好处,你们要的,陛下都会同意。”

马元义困惑:

“不知道你们口中这位陛下,究竟是哪位宗室,我很好奇,可方便透露吗?”

一直沉默不言的老道士襄楷咳嗽一声:

“合肥侯。”

马元义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由他取代刘大,的确合适。”

“不过嘛?我没想到最早向桓帝献上太平经的襄公,几度被儒生下狱,险些致死的你,居然会倒向儒生这边,你不应该跟随我们太平道一起成就大业吗?”

一直闭目养神的襄楷忽然睁眼:

“太平道?”襄楷不屑的笑了。

“太平经就是老夫根据齐人的方术修改后献给桓帝的不假。桓帝不受,但刘大受了。

老夫之所以给刘大献经,可不是为了当什么道教圣人,而是为了做大汉国师!

可刘大呢?他弃老夫不用,扶起张角做他的傀儡,刘大以为能凭此操控天下人——可惜啊,他没想到,张角一直和我们保持着连络。”

他站起身,鹤氅在烛光中展开如蝠翼:

“刘大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全都化作了复灭他自己的薪柴。他亲手扶持的张角,会把他烧得尸骨无存。”

“那是我们的天公,你说话注意点。”马元义语气森寒。

襄楷摊手笑了笑:“你们家的天公,只是老夫的替代品罢了,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对老夫的拙劣模仿。”

“我才有资格当唯一的天公,没有我,你们甚至连太平清领书的原本长什么样都不会知道。”

“里面的教义是我和刘大一手修改的,就算我不做这个天公,也是刘大坐,轮不到他张角坐这个位子。”

“你!”马元义起身。

确实,现存的太平经,是襄楷根据西汉末年的天官历包元太平道篡改的,齐人甘忠可是原创作者。

襄楷是二创,汉灵帝三创。

轮到张角写都变成战力崩坏的同人了。

在二创作者面前,马元义确实抬不起头来。

李瓒缓和道:

“好了,诸位都别吵了,放下那些无端的争执,我们都只有一个目标,为了大汉朝,我们什么苦都可以受,为了大汉朝,我们什么累都可以忍,在除掉昏君之前,我们要精诚合作。”

“你们从一开始就在布这个局?”马元义感到了害怕。

“那倒高估我们了。”陈逸苦笑。

“我们这些人,也不是早有预谋。都是被皇帝逼到一起的,他不让我们当官,不让我们掌权,杀我们的父辈,用阉党治国,本来为了大汉天下,个人委屈算不得什么,我们忍了也就罢了,只怕这昏君祸害了苍生。

所以必须除掉此人。”

“这是为了大汉朝,也是为了天下黎庶。”

伪君子!满口天下苍生。

马元义心中冷哼一声,又问:

“如果皇帝以解除党锢为由,与你们缓和呢?诸位会不会”

许攸仰天大笑,窗外暴雨倾盆:

“那他照样得死!”

许攸收住笑,眼中寒光乍现:

“马君放心,党人一定会和太平道联手,推翻刘大。我们是最合适的盟友。”

“绝不会背叛彼此。”

“我在此发誓,如果党人背弃了太平道,日后,我许攸必定被人砍下脑袋,尸首异处。”

马元义与许攸对视良久。

窗边的油灯劈啪一声,被雨水爆出个火花。

火光熄灭,很快所有人的脸都黑了下来。

在那一瞬间,马元义好象看到无数张鬼脸。

等到许攸重新将烛火点燃,这些鬼东西很快又变成人脸。

马元义看着眼前这些人,心中其实跟明镜似的。

太平道想利用党锢之祸,借党人之手推翻刘宏,好跑去真定建国。

党人则想利用太平道在河北吸引汉军主力,自己扮作黄巾直捣雒阳,废帝立新。

双方目标一致,却各怀鬼胎。

而那位深宫中的天子,又何尝不想利用太平道对付党人,再利用党人对付太平道呢?

这局棋已经乱到不可收拾了。

只不过,棋盘上最多容纳两个棋手,终有一方会被排挤出去。

如果不想太平道被排挤出去,那就只能让刘宏出局。

马元义想明白后,举起面前的羽觞:

“子远,何必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来,敬太平到来。愿太平国与诸公的新朝廷,都能如愿。”

许攸也举杯,笑容满面:

“一定能如愿,刘大不死,天下不安。”

“为了大汉朝!”李瓒轻声道。

“为了大汉朝!干!”众人齐声。

羽觞碰在一起,酒液激荡。

饮尽时,许攸眼中闪过一丝马元义未曾察觉的冷光。

雨渐渐停了。

众人又密议半个时辰,定下细节:

太平道在河北起事,吸引官军主力,党人在颍川、南阳、山阳等地聚众,伺机西进雒阳。

至于甘陵王刘忠,陈逸承诺,三月之时,必将其挟持,送至邺城作为人质。

“马君何时回河北?”李瓒问。

“明日便走。”马元义道。

“雒阳风声越来越紧,我得尽快禀报天公,早作准备。”

“那就不送了。”许攸起身,推开窗。雨后夜风涌入,带着泥土和竹叶的气息,吹散了屋内的酒气与阴谋的味道。

“马君一路小心。出城往北三十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马元义点头,戴上竹笠,消失在夜色中。

馀下四人并未立即散去。

襄楷重新坐下,淡淡道:

“张角真会去真定建国?”

许攸冷笑:

“他去哪儿重要吗?重要的是,他得把三河五校,司隶郡国兵都引过去。等雒阳空虚——”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雒阳二字:

“就是我们的机会了。”

陈逸尤豫道:

“可若太平道势大,真在河北站稳脚跟”

“那就更好了。”李瓒声音冰冷。

“让刘大和张角互相撕咬。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以平乱之名入京,废昏立明。届时,太平道是叛逆,刘大是昏君,我们,才是匡扶社稷的忠臣。”

许攸抚掌:“公矩此言,深得我心!”

襄楷点头道:

“为党人翻案!昏君必须死!张角他们,最好也死了,这段历史,将会由我们书写。”

四人相视而笑。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扭曲交错,仿佛群魔乱舞。

两日后,雒阳,左将军府。

刘备正在检阅北军五营的名册,何进匆匆来访。

河南尹何进面色慌张,连礼节都顾不上了,进门便道:

“左君,大事不好!”

“府君慢慢说。”刘备放下名册。

光武的父亲当过南顿县令,故号南顿君。

尚书左右丞,称曰:左右君。

值岗雒阳某某门的校尉,就被称为:某某门君。

当然也存在年纪大了,被尊称为公,就比如岑彭被称为征南公。

刘备在荆州快五十岁了,被称为左公。

显然二十岁称公是不合适的,故而何进号曰:左君,算是给面子了。

“嵩山嵩山脚下,聚集了数千太平道众!”何进气喘吁吁。

“闻说京都生变,正往兖州方向去。探子来报,大方渠帅正是马元义,他在往山阳跑!”

“马元义不在雒阳?”刘备眉头一皱,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山阳那是党人大本营啊。”

“正是!”何进跟过来,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中原都是内郡,没有郡兵,若让马元义与党人汇合,抄掠百姓,他们的队伍会越滚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他话未说完,刘备忽然转身,目光如刀:

“何府君怎么知道,马元义在往山阳跑?”

何进一怔,脸色微变:

“我我是河南尹啊。嵩山在河南境内,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自然知道。”

刘备盯着他看了片刻,何进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但此人当真可信吗。

“希望只是如此。”

刘备不再多言,快步走向门外:

“南容!”

傅燮闻声而入:

“使君有何吩咐?”

“持我印信调朔州突骑三千,五校两千,即刻赴嵩山。”

“追截马元义,若他真往山阳去,直接派遣轻骑追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唯!”傅燮领命而去。

何进站在厅中,刘备盯着舆图,陷入沉思,不在言语。

见此,他也转身离开。

刘备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嵩山移到山阳,最后停在雒阳。

山阳,党人大本营。

嵩山,河南尹太平道聚集之处。

而何进这位屠夫出身、靠妹妹上位的河南尹,又在这盘棋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刘备闭上眼睛。

其实,历史发展到这里,刘备先知先觉得到的汉末历史基础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历史书在历史门类里始终是经过政治加工的二手史料,而不是历史真相。

是后代统治者们对前朝历史的解读。

刘备的确提前预知了汉魏六朝事儿。

但那只是历史大方向,知识来源于《三国志》、《后汉书》、《晋书》这几本常见史料。

然而这三者的真实性与真实历史之间又是完全不同的。

写这三本书的人没有一个人生活在汉末。

而汉末的本土史料,蔡邕的东观汉记已经被毁了。

可以说从历史书里学习到的历史知识,和太平经一样,都是加工后的二创。

要是能相信三国志里写的曹髦谋反要杀太后,被正义的司马昭大将军制裁这类事儿那就见鬼了。

史书里是存在很多曲笔的。

就是单说马元义,这也与刘备记忆里的黄巾起义不同。

历史上黄巾起义前的标志是,马元义在京都被捕杀,这是后世人的宏观印象。

刘备也这么以为。

但实际上,刘备在京都找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马元义。

真实历史中,马元义根本就不在京都。

张角二月起兵。

五月乙卯,马元义才在山阳被捕,锁送京师,车裂于市。

负责平定马元义的是何进。

可那时黄巾已起,天下大乱。

五月间,张角都快被卢植怼死了马元义还没抓到,何谈起义前在京都被杀呢?

如今才二月初啊。

之前在刘备记忆里,太平道就是受苦受难的百姓,在张角的带领下被迫反抗汉王朝。

正是因为这些固有印象,直接影响了刘备对张角的判断,甚至对张角保持认可与同情。

在起义之前,刘备对张角一直是正面态度。

他甚至没想到,张角就是汉灵帝扶持的。

太平道不是灭汉,而是辅汉组织。

也没想到真正的大贤良师,其实是汉灵帝本人。

这一切都与通俗意义上的历史记载,相去甚远。

其实,所谓的历史分为三种。

历史故事是一回事儿。

历史书是一回事儿。

真实历史,又是另一回事儿。

可以说,进入汉末社会以后,这些史书和后世的固有印象对刘备一点正面作用都没用。

因为史书中的人,和现实中生活在汉代的人根本就不一样。

史书里的人,都是文学政治加工后的产物。

他不是标准的生活在原来那个时空的人,历史书始终属于同人文。

而真正生活在汉代的那些人物,每一个都不是纸片化的固有形象。

纸上得来终觉浅,大道唯有脚下知。

历史的真相,那些被史书一笔带过的阴谋、算计、背叛,远比后世记录的更为肮脏复杂。

刘备感到头痛,这些年的思维意识慢慢产生了混乱。

也可以说,后世穿越者们提供的汉魏六朝历史知识,根本无法适应汉末社会现状。

刘备之前的印象里,汉末分明是个充满英雄气,豪杰遍地走,国士数不清的时代,从张角开始,应该是一个个英雄,如雨后春笋,或为国为民,不惜身命

可怎么自己亲自走过一遍,完全就不一样了呢。

昏庸的皇帝成为了那个真心想要救国的人,天下君子们反而成了祸国殃民的人,鱼肉天下苍生的宦官里也有爱国者。

张角则从一个伟大的革命者,变成了和党人联起手欺负底层百姓的妖人。

这个英雄时代怎么会变成一个遍地伪君子,人人空喊口号,英雄们肆意利用百姓实现自己野心不择手段的时代呢。

太颠了!

刘备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

刘备不知道他记忆中的汉末,其实是有后代穿越者的英雄滤镜的。

刘备现在看待汉末,就象是汉代的儒生看待以前的朝代一样。

汉儒认为尧舜禹三代以上都是明君。

韩非子则对上古时期没有丝毫浪漫主义,他把舜、禹、汤、武王的行为全部归为弑君夺位。

舜不是圣贤,是夺权者,所谓禅让不过是粉饰后的权力斗争。

荀子。则在《正论》中解释的毫不客气的说:

“尧舜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

可到了汉代有了滤镜,汉儒就会本能的把尧舜时代当做无可比拟的盛世,尧舜会禅让是因为彼此都是君子。

实际上,尧舜时代,根本就不可能比汉代更进步。

若当荀子那些生活在战国时期的儒者,听到汉儒说尧舜禅让,那会笑掉大牙。

或许当生活在汉代的豪杰们若有机会看到三国志、后汉书,也会说到:此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吧

当夜,刘备躺在榻上,长叹了一声。

若说唐周这些时日经历了一番信仰崩塌,天塌地陷。

刘备这两年也是一样。

对汉魏历史的固有印象完全被时代颠复了。

刘备突然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非常熟悉,又特别陌生的历史洪流中。

他清楚的看得到黄巾蔽野滚滚而来,但事件的发展又和自己的固有认知完全不一样。

就张角这个人来说他对汉朝真的没有贡献吗?

这么多年了,管他是坑蒙拐骗,巴结宦官,还是勾结豪强,总归是对安定社会,稳定流民有积极作用。

在真的决心起义之前,没人能说他对汉朝就是个祸害。

真是个祸害,不至于杨赐、刘宽、张济、吕强、刘备轮流提醒汉灵帝,汉灵帝还不动手。

张角是皇帝的人,在这之前,谁也动不了啊。

就算没有张角三兄弟,汉灵帝一样会扶持李家三兄弟,赵家三兄弟来当大贤良师。

当太平道承载不了社会上这么多流民的时候,太平道领袖就一定会向朝廷施压进行社会改革。

皇权不对太平道低头让步,太平道高层就一定会想别的出路。

唯一能成为太平道助力的,只有党人。

大多数人都是历史中的一部分,谁来了都会被推着向前。

在进行历史推演的过程中。

刘备整理已知的史料和汉代实情,居然发现,不管怎么做,太平道最后一定会起义。

历史之所以走到这里,是因为它必须走到这里,这是不以人的注意转移的。

没有黄巾军,还会有红巾军,黑巾军,真正引发黄巾起义的不是宗教,而是王朝土地兼并造成的流民,天灾造成的乱世。

再推演一万遍,没有太平道也有其他的教派会走到这一步。

无非是换个人坐到张角的位子上和刘宏下这盘棋。

只要汉末社会的根本矛盾没有改变,汉末大崩坏,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这就是滚滚青史啊。

刘备闭上双眼。

慢慢将已知的历史忘记。

从今日开始,他要重新认识大汉朝。

重新认识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

越是想要改变汉末崩坏的未来,那就越是要放下固有的认知,放下自以为已知历史而形成的傲慢心理,从根源上看清大汉社会的脉络。

刘备少年时,一直想的是和大势对抗,以自己一身本领,靠着个人超然的决心,就能改变整个社会。

随着这些年官场磨砺,刘备慢慢看清了一个事实。

即便是英雄,那也只是青史中的一部分。

人呐,实在太过渺小。

黄河决堤,想孤身一人,堵住大河,那是螳臂当车。

只有因势利导才能疏通乱流,堵永远不如疏。

那么从哪开始疏呢?

刘备盯向舆图。

黄河将南北分割两岸。

毫无疑问,黄巾事起,只是大势中的一部分,就目前来说,河北的黄巾流民对汉朝的威胁真的不大。

真正能威胁到雒阳的,反而是在大河南面扮作黄巾军的党人武装。

黄巾军本身就和豪强势力分不开,怎么甄别哪些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哪些是趁乱闹事儿的党人呢?

很简单,朝着真定去的,那是真黄巾。

朝着雒阳来的,那是来灭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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